后来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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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那天,街上很多人结婚,良辰吉日。

花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行的热闹光景。

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虚晃得人睁不开眼,学校东边的街口,糖炒栗子的香味弥漫过来,馨香,甜腻,17岁的他们,摇摇晃晃的推着各自的单车,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看着也还显单薄。

刚考完月考,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英语第三篇阅读,云里雾里的读下来,竟都不知道讲得什么。

“老师是疯了,出这么难的题”,他边笑边说,嘴角咧上去,稀稀疏疏的小胡子也调皮的跳。“题难你倒还乐呵”她明显是有些沮丧。

沮丧的不只是成绩。

走到立交桥头的小店,他停下来,进去千挑百选了两根钢笔,一根蓝色一根粉色,其实最终选择的,还是最初看上的那两根,可他还是折转着,迟疑着,不停地拿起放下,或许只是想将这个挑拣的过程,无限的延长下去。

她跟在他身边,店里暖气很热,哄得脸红扑扑,就那么安安静静的陪着,温柔而宽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脸上淡淡的绒毛。

她开始肆无忌惮的瞧着他,那一撮一撮的胡子再长长,会连成一片青茬吧,个头还会再长吧,会长到多高呢?总还是能见到的,但仿佛再见到的,就不再是这个他。

从店里出来,一支笔放进她手里,一直攥在他手上。他想拉住她的手走一走,反正下午有半天假,去河滩飞石子儿也行,去老街里转转也好,总之是不能回家的。

她站在对面,看见他打开又锁上了单车,戴上的手套又脱掉,一只手轻轻地伸过来,拉住她的手,温良的,干燥的,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的眼睛闪亮,直愣愣的看过来,她的眼泪快要掉下。

他是开不了口的,她想,纵然平日里嬉笑怒骂大大咧咧,可说出伤感的话,真是有些难为他了。

事情总是得有个了结的,不能站在大街上一直等着看谁先开口,爸爸妈妈等着回去吃饭,数学老师还布置了一套卷子要做,这么想着,一句话也就脱口而出:“家长们私下见过面了。”

男孩眼里的光倏忽的暗下来:“我知道。”

“那就这样吧。”她的眼泪快有些管不住了。

他帮她戴好手套和耳套。“裹成一副熊样”,他说

“再同走一路吧”她提议。

然后她骑车在前面,他紧随其后,路上经过两个十字路口,一个老旧的天桥,天桥底下常年漏水,滴答滴答的连成一个恒久。她先到家门口,停下来对他说:”你先走”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上,转过头走了。

“回见。”他说,斜挎着书包跳上单车,越走越远。

“回见”她的眼泪滴下来。

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拐过了胡同角,才慢慢地往回走,这分手,像是一个任务。

不过是半学期,安静相伴,谨小慎微,却还是被父母们发现了,还好,都是通情达理的家长,没有棒打鸳鸯般的粗暴,就淡淡一句“学习要紧”,他们也就缴械投降了—乖顺识体好学生的青春,大抵都是这样子。打架,私奔,和家长闹,哪儿有时间呢?

是有些难过的,想着以后见面,他再不是她的他,那斜挎着书包不羁的样子真是好看呢,越看越像古天乐版的杨过,想着想着,心一阵抽,但抽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带着两行眼泪爬楼,爬到三楼就干了,路还长着呢,考上大学,好的还在后面呢,大人们不都这么说。

(二)

十年如一梦。

似乎临睡前,还着急忙慌的准备高考,一觉来到现世,恍恍然隔了几辈子。

正是饭点,学生似流水般的从教室拥挤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她像是一块石子儿一样,被人流一会冲刷到左,一会拍打到右,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懂得自由平等,下了课再没有老师学生之说,都是要冲去食堂吃饭的食客。

一条路拥挤着,总也走不到尽头,她的心里莫名的焦躁起来。

最近总是这样,容易心烦气躁,敏感的近乎神经兮兮。

两个课题申请提交上去,一个都没有通过,从学院里直接就打回来,负责人说是没有创新点。“不是明明白白的附着查新报告呢?”她问。

“可是灵,别人的报告更详实,你知道的,这些年进的都是实力派。”负责任拍着她的肩膀,佯装熟络的说。

“别人都是实力派,我是浑水摸鱼的?”她尖锐的问出来,丝毫不顾及对方脸上悻悻的表情。

一群趋炎附势之流,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宋还没结婚呢!就都急着落井下石!

一双高跟鞋,带着愤恨“蹬蹬蹬”的走出去,出电梯时一不小心崴了脚,对面的镜子里的一双杏眼,饱含两眶凌厉。

逛到商场卖护肤品的柜台,本想买一套单纯补水的套装,销售小妹非再拿出一盒淡化细纹暗斑黑眼圈的眼霜,说,姐姐,到了这个年纪,不再是补水那么简单,细纹淡斑都慢慢出来,她摔下套装直愣愣的看过去,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这个年纪?谁是你姐,有你这样的妹子我还真受不起!就差一句脏话飙出来解恨。

走到门口,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一只暴怒的猫,文雅惯了的面容,露出一副尖牙,格外恐怖。

和谁较劲儿呢这是?本不是争呀抢呀的性情,可是眼前这个时候,却变了一副性子。谁都不能和她抢,抢什么她都不会松手!

走到学校北门口时,人流缓下来,一个男生骑着单车猛的穿过眼前,差点带倒她,她竖起眉毛看过去,一句“眼睛长哪儿了!”冲在嘴边,准备砸出去。

那个男生从单车上跳下来,笑盈盈的向她道歉,斜挎着书包有点不羁浪荡气,一双眼在太阳底下,弯成青春该有的弧度。应该是刚上大一的新生。

她的心突然就软下来,一句“没事”,却像是说给另外一个人。

一顿午饭吃的索然无味,她有一个月不曾做饭了,一个人的饭,做起来没兴致。午睡的时候又看见那个斜挎着书包的少年的背影,在眼前晃呀晃的,越来越清晰,一转身,变成林的样子,就那么直愣愣的向自己逼来。他穿过纷繁岁月,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轻轻说说一句,好久不见。睁开眼,一个梦。

开始梦见林,就从近两个月开始。

大人们的说法是对的,好的都在后面呢。上了大学一看,真是的,高大帅气的,幽默爽朗的的,才华横溢的,出手阔绰的,那些男生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的绕在自己眼前,喜欢她的人真多,多得让她的心停歇不下来,想不起来还有林这么一个人。

后来就是临毕业,焦头烂额的投简历等消息,在大学里呼云唤雨叱咤风云的自己,扔到招聘会上,不过也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某日在食堂吃饭认识宋,宋说可以帮忙留校。留校,多好的事情,从此钻在这象牙堡里,可以躲过多少世事纷争。

那时她是有男朋友的,一个才华横溢的音乐男,转过头她便利索的说了分手,对方似乎也没太迟疑,背起吉他浪迹天涯。

想起来总感觉自己不择手段,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在这苍凉的世间生存,哪个不像是藤蔓植物,扯着扯着占领高地,只为沾上一点阳光。

宋没有食言,三个月后,她如愿留在大学当辅导员,欣喜之余只感谢命运垂怜——竟不知宋是校长的公子。

初几年也还是顺风顺水的,一边做着工作一边在职拿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和宋慢慢谈着恋爱,俩人拉着手走在校园里散步,学校里哪个不知道让着她几分,拿学位晋职称都比别人快,就连分房子,她也轻松就拿到好楼层,管后勤的处长说,给你和宋留一套好婚房。

婚房是留好了,可传出来的消息却是,宋要和别人订婚了,订婚后呢可能去德国交流。喜糖在全校的办公室都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眼前。

她疯了似的找宋,这个人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手机不接,宿舍没人,自己再失控,总不可能闹到课堂上去。想去他家里找,却突然想到,和宋在一起六年,竟然还没有私下见过校长本尊呢,本以为水到渠成铁板钉钉的佳偶良缘,却不想被别人暗度了陈仓。

十八春里曼帧再见到世钧,不知如何从头说起。自己的这十年的线索,却也不知从哪一点重提。

17岁的夜里曾听见过母亲和父亲窃窃私语:小孩子家家哪儿懂什么爱呢。

28岁的自己,最近经常在失眠的夜里想着:成人,又哪儿懂爱呢?

林在梦里来了去了,一辆单车,一个挎包,晃啊晃啊,晃丢了。

(三)

再暖的男人狠起来,都会冷成石头。

和宋不是没有闹过矛盾,平日里约会迟了,忘了某个纪念日了,总会小吵小闹一番,不外乎落个自己梨花带雨,宋蜜语甜言相劝一番了事。

只是这次,宋未免有些做绝,奇怪的是,她却再没眼泪掉下来,能落泪的,都是能过去的。

学院里本有个去日本交流学习的机会,年初的时候宋说,要不我们一起出去待几年,再拿个学历回来,她满口答应,谁不知道高校里洋学历值钱,何乐而不为,同教研室的同事也都不争,谁能争得过校长未来的家人呢?

等宋的婚讯传出来,原本没报希望的几个同事,也都开始跃跃欲试,同等条件下,当然是评本事吃饭了,而你灵,占了这么多年的近水楼台,早该让一让了。

据说宋的未婚妻也是世家子弟,两家人是世交,同事们谈这些的时候,也就不避着她,避什么呢,前些年的利好,都被你灵占尽,我们也曾窝火呢。落井下石多解恨!

她是咽不下这口气的,白天夜里的想不通:到了谈婚论嫁的时间当口,你们宋家开始计较了,门不当户不对?早干嘛去了?我这几年的大好时光,找谁埋单?

这事经常缠着她平静不得,不行,掘地三尺也要把宋找出来,看看他怎么说!

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再大的城市,都能小到让久不相遇的两个人,再次撞在一起。谁曾想十年过去了,过马路的时候,竟会遇到自己的高中同学,况且一个朝东走一个朝西走,谁会盯着涌过来的人群看呢,都是转瞬即逝的擦肩,可那个姑娘,居然就在马路的中央,大喊她的名字“灵!灵!哇,真的是你啊,灵!”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戏剧般的夸张。

她被那姑娘拽着又走回了原地,静下来一看才认出来,竟是高中的文艺委员杉。

杉似乎迟迟不能从重逢的欢乐中抽身出来,抓着她的肩膀摇啊摇:“你怎么都不联络我们,没良心啊你,让我好好看看,真是女大十八变,美的我快不敢认呢。哎呀我真是高兴啊灵,我要告诉他们我遇见你了!”杉还是没有改自己的热闹性情,说话像倒豆子一般哗啦啦,让人无缝喘息。

“平日里太忙了,而且,你知道我的,就喜欢宅。”她不好意思的笑。

也只有她知道,忙和宅都是借口的,她的世界多么丰富多彩啊,爬山,唱歌,寒暑假和宋一起全世界的疯玩儿,哪儿顾得上想念那个破败的小城,以及小城里曾经的过往。

杉抢过她的手机,扫了她的微信,再将她拉进高中的微信群,原来高中的那个班,是有微信群的。

群里有人对他表示欢迎,她看见了林的名字。

和杉分手后几天,微信通讯录里多了很多无关紧要的高中同学的添加请求,倒是林,一直安静,她在群信息里看他的头像,一张风景照,没有人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无事的夜里,她的手在手机上徘徊许久,有几次,就要触到“添加到通讯录”几个字了,手指赶紧再又跳回来,干脆关了手机,睡觉去了。

那个晚上她又打开群信息看,网上说头像用风景照的人,都是文艺的,她想象着他现在的样子。电话响起时,真是惊了自己。

“灵”他在那头叫着,这声音穿过十年旧时光,虚晃着到达自己耳边,让她辨不清时空。

“林?”她有多少年没有喊出过他的名字了,叫出的声音,竟如此陌生。

“听杉说你也在A市,给了我你的号码,所以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但一字一字的,仍是十年前的节奏。

“还好还好,你呢”她笨拙着,不知如何展开话题。

“好着呢,和从前一样,没长进多少。”他笑起来。

“我,也一样。”她跟着笑,可以想象出他在电话那端,挠头的样子。

“我们,见一见?”他憨憨的,有些不肯定的问出来。

“好吧”她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四)

宋的东西还在她的住处,几件衬衫,几本书,一个剩汤的小饭盒。都是小物件,没了可以再买。

倒是有个笔记本还在这里,摆在书房的电脑桌上,不知道还要不要。

想过那样一个场景的:最好是有风有太阳的中午,坐在阳台上,用剪刀将他的东西,都一刀一刀的脆裂了,然后推开窗,哗啦一下全倒下去,让风把碎片都扬起来,整个校园,不,整个城市都能看到,宋这个负心汉的东西。

电脑怎么办呢?扔下去会砸了人——对,借了隔壁娟子的扳手,一下一下的砸,先是屏,再是键盘,敲成沫子敲成粉,管他有用没用!然后提溜进垃圾桶,扔了!都扔了!

想着是解恨,却实在做不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符合她的人设。

和宋是怎样开始的呢?最近她经常一边备着课一边回想。

说起来真是庆幸,那时一群人在食堂里吃得锐声笑语,也只有她辨出来宋不喜热辣油荤的喧嚣:宋把盘里的菜夹过来,皱起眉,翻翻捡捡不肯张嘴。

于是借着朋友的厨房,一道道的煲汤,翡翠肉丸汤,山药鲫鱼汤,五色蔬菜汤,都是朴素的样式,坐在食堂的一角打开来,香味却能盖过食堂的油腻,喝的对面的宋爱意渐浓。

也只有她瞄到,一本和他年龄不符的《随园食单》,被宋翻得页脚翻卷:猪皮宜薄,不可腥臊,鸡宜煽嫩,不可老稚,鲫鱼以扁身白肚为佳,乌背者,必倔强于盘中。

美食的要求本是不高的,精鲜的食材,辅以不太差的厨艺,只须再强加一点诚恳的态度,基本就可以做成了。只是市面上却难做到——挣钱的欲望太热切,哪儿顾得上认真虔诚。

外面的人没有的诚恳,是她独有心做到的。

于是认真斫选材料,认真斟酌配料,认真地掌握火候,越简单的菜式,越能吃的宋欲罢不能。

有一次宋突然环着她的腰说,你真美呢。

那是个秋日的夜里,宋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过来,雨大,淋了半身湿,她一边帮他吹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餐厅的桌上,依旧摆着等宋的一桌菜。

美在哪儿呢?吹风机的声音有些吵,她抬高了声问他。

宋许久没有回答,直到坐到餐桌前,才凑过来低声说:美得像,春天的风。

她怔怔的,春天的风是什么样的呢?温暖的,柔和的,抱持的。哦,她也被自己感动了。

再后来就没再说过,平淡的做着一对饮食男女。只是她知道,他离不开她,就像她离不开他一样。即便她对他的好,从最初,就饱含着精明的算计。

知道宋订婚消息的第二天,她曾拨通了电话,愤怒的尖着嗓子问他:“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愤恨还未泄完,那边早已慌乱的挂了电话,再拨过去,已经关机了。

宋跑得也真是仓皇,她勿自想着,估计还想着多骗一天是一天,也怪自己,怒什么怒呢,撕破脸皮,就真见不着他了。

碰着一个和风日丽的中午,她开始做饭了。洗干净器具,买来新鲜食材,清脆的蒜苗,肥瘦适宜的五花肉,鹃城牌的郫县豆瓣,辅之数片涪陵牌榨菜,一盘精洁的回锅肉摆上桌,她是吃不下的,只用美拍取了图,巧笑嫣兮的摆上朋友圈,附一句:现世安稳呵。

宋是躲在朋友圈后的美食家。

(五)

“周六体育馆,刘若英的演唱会,一起去吧。”

林发过来微信邀请。

“那年青年节,你在台上唱《后来》,很好听。”他又加了一句。

“不太记得了”她带着抱歉回答。

后来他又发过来文字描述:你穿着白色短袖,淡蓝色布裙,还有白色高帮的帆布鞋,一开口,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在屏幕这头,有些羞赧。是他的记忆太深刻,还是自己太健忘,少年时的记忆,就好比诺大的山间升腾起的一缕青烟,漂着漂着,可就寻不着了。

况且看清了复杂人心,见惯了悲欢离合,那首太过干净单纯的后来,早不对了自己的口味。

她跑到梳妆台前,端详着镜子里自己,想穿过长长的时光隧道,再看见十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头发没有现在这么长罢,最多的时候才齐肩,用一个黑色带花的皮筋,扎在接近头顶的部分,走路的时候,活泼泼的一甩一甩,底下的碎发掉下来,只能用卡子别着,妈妈经常抱怨,到处都是你粉嫩嫩的小卡子。

而现在这齐腰的长卷发,妩媚婉约中,多了沧桑和沉闷。宋却是喜欢,“像《合约情人》里的范冰冰”,他说。

她还是舍不得剪的,只去了发屋,让帮忙修剪了一番“不要太短,恰恰可以在头顶挽个丸子就行。”

“还要留着吗?”发型师问。

“哦”她含糊的答了一声,连自己也不能肯定。

扎着一个丸子头从发屋出来,感觉轻松活泼了不少,买了副俏皮的耳钉,倒真像是学生一般。

演唱会前一天,她又去学校旁的超市里,在卖肉的女人那里取了先天定好的猪肚,这家的摊位干净整洁,可以帮忙订来最新鲜的肉食,熟络后加点钱,还可以负责处理干净,省心省时。渐入冬,半个猪肚加白胡椒慢炖成汤,驱寒暖胃,另外半个呢,加点红枣山药和生姜,还可炖成一窝红枣山药猪肚汤,温补安神。

宋清瘦怕冷,过个冬,总得找着一锅一锅的汤,暖着。

从超市出来转进了旁边的书店,一眼看见架子上那本《小李飞刀》。

她记着高中时,他踱进租书屋的欣喜,看完金庸看古龙,看完古龙梁羽生,反正是不能让家长发现的,于是从早餐的钱里省,一本书押金十块,租金一天五毛,省下的早点钱用来租书。他家查的严时,书会漂流到她家,所幸是没被抓过现行。

有个秋夜,有雨,穿梭过亮晃如白昼的长街,转到一条落满银杏叶的人行道,街道尽头,一盏灯光,一个面摊,一个白发驼背的老板,他一脸严肃的告诉她:那个面摊老板,是位隐退江湖的绝世高手!说完,看着一脸懵懂着后退的她,笑得捂起肚子:“古龙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倘若有扇任意门,可以一脚踏进去,穿回十年前,她定买下整套的武侠送给他,让他结实的高兴一番。

晚上回去翻开书:李寻欢每日到小酒馆里,一碟牛肉,一碟豆干,两个馒头,七壶酒。坐在那里,慢慢吃着。

让人觉得,此生就如此过去,也是可以的。

明天穿什么衣服呢?连帽的大衣显年轻些罢,脸上的妆容要淡点,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做个眉毛。

想着想着懊恼起自己来:不过是一次见面,为何搞得自己紧张兮兮,自己本就不再是十年前的样子,还非要折腾出一个昨日重现,过了!

最好不过,他还是那个他,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那个他。

最坏呢?不过又一场梦醒时分。但也可以断了这日日不切实际的想念。

想着想着,窗外的月亮爬了一个弧度,越过了窗前。

(六)

周六,难得的晴。

她四点钟就到了约定地点,坐在对面的一个露天的长凳上,好在他走过来时,能好好的打量一番。

从包里拿出一个眼影盒,取出一根烟点上。时间还早。

抽烟似乎从大二就开始,有些无师自通,青春被茫然的力量控制,焦躁而又紧张,总得干点出格的事情,来缓解一下。

倒也不多抽,十天半月想起了来一根,有时候就是点一根染着,夹在手指间,也是舒服的。

青春走了,留下这个隐疾--是绝不能被发现的,像是小孩藏在角落的赃物。

于是将一个长的眼影盒掏空,零散的塞几根进去。

谁会去翻一个女人的眼影盒?

拿出手机给宋发微信:天冷了,煨了猪肚汤给你留着,暖暖胃。

微信还能发过去,证明没有被拉黑,这两天她一直这么发着,两三天一条,不啰嗦,也不纠结。

留着一个交流的通道,说明宋还是有心过来的。

总还会有转寰余地的,她叹息着想。

灭了烟刚站起身,有人冷不丁在她的头上弹了一下,猛转过头去,林站在身后。

“嘿,你怎么还是喜欢在背后偷袭人!”她嗔怪着,抬起手在他的头上还了一下。

“你不也还是张牙舞爪的得理不饶人”林边试图躲开边笑。

“我才不像你,熊一样的羽绒服,挎包依旧斜挎,十年了,早不流行这么背了好不好!”她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娇嗔不讲理。

“怕你读书读近视了,左右认不出我来!”他挠着头,又露出一副憨态。

她心里是窃喜的,他没有大的变样,没有发福出肚子,也没有掉发成秃顶,没有一身油腻气,更没有市井的谈吐,那一挠头的憨痴,仿佛一下将她拉回十年前。

跟前有黄牛票贩子来回的吆喝,门口聚集起人流,慢慢挤过来,他们不由走近,再走近,近到肩膀贴在一起。

也是一个初冬的傍晚吧,她的单车坏了,坐在他的后座上回家,她僵直的端正的坐着,仿佛一个不小心贴上去,就弄碎了琉璃的夜色,他骑车的姿势也是板直的,像城市里一根连一根的水泥桩子,平日里叽叽喳喳的两个人,一路静默的回家。

回过神,她想起带给他的书,手伸进包里拿出来。

“送你本书”她拿到他的眼前,故弄玄虚的转了转。

“呀!古龙!”他孩子气的大喊了一声。

“记得在租书铺里你只挑着古龙的看。”她带着戏谑看他。

“早上饿着肚子就为把钱省下来多看几本。”他哈哈笑起来。

“现在家里该摆着成套的罢!”

“哪有,后来早忘了自己还好着这一口了,若不是你拿着这本提醒一下。”他把书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调皮的玩起来。

“后来的你,都经了些什么呢?”话到嘴边,没散出去。

她想知道的太多,这10年里,他的情爱纠结,人事波折,随意说一说都好。

可他不说,她也不问,仿若双方手里都有一个神奇遥控器,一个键按下去,他们就从十年前,并肩穿越到现今。

五点十分,他们还在场子外徘徊,闲闲的,不时踢一下脚底的落叶。

这里不是陌生的城市,没有喧嚣的人群,背景是他们那个破败的小城里,逐渐下沉的暮色,还有他隐约哼着的曲子。

他们,也不是来看演唱会的,只是刚放学,踢着脚下的石子儿,拖延着不肯回家吃饭的少年。

(七)

进场时他的手机响,连着震动的嗡嗡声,一阵一阵叫得极为不甘心。

他皱着眉毛取出手机,关了。

“趁着没开场,接电话要紧。”她怕耽搁了要紧的事情。

“就这么几个小时的时间,谁都不能打扰我们。”他也有倔强的时候。

坐定后,发现跟前竟都是小女生,热烈的举着荧光棒,尖着嗓子喊着叫着,他们安静的坐在中间,是有些突兀了。

她真是对演唱会没多少兴趣的,只是冷眼看着此起彼伏的人群,有人在拍照,有些在狂呼,有人在哭泣。自己这一颗心,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想了这几天也没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酸酸的唱了一曲《后来》。戏精附体了吧,她戏谑的调侃自己。

整个场子不时的沸腾,欢呼、尖叫连成浪,一阵一阵拍过来,将他们淹没其中。刘若英的白衬衫穿得真是帅气啊,她想。

有一首歌的音乐响起,全场似乎都在唱,他也一反之前的矜持,叫着她一起站起来:

你一直说的那个公园已经拆了,

还记得荡着秋千日子就飞起来,

慢慢的下午阳光都在脸上撒野,

你那傻气 我只是想念。

那时候小小的你还没学会叹气,

谁又会想到他们现在喊我女王,

你哈哈笑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时间走了 谁还在等呢。

她听过这首,在学校里的广播里,,却从没认真的听过这伤情的歌词。

唱到那句时间走了,谁还在等呢?像是被迎面的歌词,狠狠的拍了一掌,痛的差点掉下眼泪。

两首歌的间隙,他问她:“英语老师摆在讲台上放听力的录音机不,还记得不?”

“必须记得啊!你们一群男生,争着抢着要听自己带来的磁带。”

“为了放刘若英还是孙燕姿,我和川在教室追赶了两个课间。”他哈哈笑起来。

“我们女生私下都骂你们幼稚。”她作鄙视状。

“女生都以为,男生是为了放给自己听。”他叹息着自言自语。

恍惚中想起一个课间,他跑到她的桌前,兴冲冲的问。

“你最喜欢哪个明星?”

那天午饭的时候,扫到一个刘若英的访谈,清清淡淡的模样,温婉知性,那就她吧。

“刘若英。”她随口说出。

“没意思,清汤寡水的。”他不屑的调侃着走了。

原来青春的样子,不过是心口不一。

演唱会结束时,他转过头问她:“想不想要一张签名?”

“得了。”她笑道,“早过了痴狂的年纪。”

他却踟蹰着,不肯离去,左右的和工作人员打听,怎样得到一张签名。

她远远地看着他陪笑着,和别人搭讪,或许语言还不足以表达,还借了两个手比划着。看得她心里难过起来:她不想要他做低伏小的求人。

“听过看过了就好,不一定要一张签名的。”她跑过去喊他。

“工作人员似乎不愿意透露。”他抱歉的看着她,“不过那边围着的一群人似乎也在等,我去问问。”

“我不要签名,真的不要。”她情急。

“就让我送你一件不一样的东西罢。”他挠着头坚持,看得她没脾气。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拿着属于他们的两张演唱会门票,略带着雀跃的跑过来,还真被他搞到了,新鲜的签名呵,笔墨还将干未干。

“还是那群歌迷消息灵通,竟真的见到了真人,没推辞没犹疑就给签了。”他取出一张塞进她的手里,一张自己留着。笑的开心极了。

她微笑着看他头上的汗,说不出别的话。

这么傻的在意她的,也就青春里的他了,她想。

身后突然有人喊失火,回头,真有白烟从楼道的位置散出来,她还没回过神,他就忽的拉着她的手,猛往外跑。

(八)

四散的人群快速的聚集,都拼命的向着出口跑,恐惧抱成团,演变成慌乱。

他拉着她,大跨步的奔着,将灯火通明的场子甩在身后,一路向着稀薄的夜跑去,他的手心潮湿,细密的汗里,散发着生死存亡的紧张。

她却是不害怕的,左手拿着签了名的门票,右手被拽在他的手心里,像是奔跑在高中上完晚自习的夜,有他在,有什么可怕的?

到了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半天气,他突然大叫:“坏了,你送我的书忘在座位上!”

“再别计较书了,逃命要紧。”她宽慰道。

“书是你送我的”他有些急。

“不过是一本书,我可以再送你一本。”她像是安慰纠结的孩子一般和风细雨。

他不往前走:“不行,我得再进去一趟!”

“水火无情,别存着侥幸,我马上就去再给你买一本。”她也急了。

他一边往回跑一边喊:“不一样啊,买那本书时,你心中想的,还是少年的我。”

年少的现在的,左不过还是一个你,她跺着脚气恼。

“就等一会,我肯定会回来。”他双手做出往回推的动作,示意她不要跟过来,一个人径自向场内跑去。

还好,书还在座位上,他拿起书快速撤离,冷不防看见紧随其后的她。

“你怎么也跑进来,不要命了!”他呵斥。

“你不也一样!”她嘴硬着,面上,却真像是个犯了错的,低头,垂眼,任他拉着往外走。

管他呢,就这样随他走了吧,管他世事变换,风云无常,只要他拽着不松手,她便一直跟着,跟着。

跑到门口才发现是一场虚惊,不过是电线短路引起的小火苗,消防人员及时赶到,不一会就消除了隐患。

两人走着笑着,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倘若真是场大火,便是为他殉了情,哪怕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么想着,让人倍感悲壮。

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城市的灯光明晃晃的,恍如白昼,时间已经很晚,跟前却依旧喧哗吵闹,人群似乎在轮班,白天一波,晚上一波,总得有人用声响,将这偌大的城炒的热腾起来。

傍晚入场时已经变天,这个时候慢慢有灰白的颗粒,东一片,西一片,从天上若无其事的转下来,像是天上有个小孩,淘气的撕着棉絮玩儿。

需要找一片树影,她想,大一点的,安静一些的,好让他们能站进去,清晰的和对方,好好地道个别。

可不是树太小,就是人太多。

一直走到街转角,才恰巧碰到一颗沉默的大树。

他停下来,像是知道她的想法,把书放在树下,再接过她的包放在一起。

腾出的两只手慢慢的伸过来,温温凉凉的,就像17岁分开时一样。

“灵,真开心再见到你。”他还是那么害羞小心,仿若一个不小心,她便会扭头离去。

“我开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好,是美好。”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她笑着听着,哭着听着,一双眼,红了又红。

风把树上仅存的叶子吹落在她的肩,他抬起手,帮她轻轻拂掉,再将她的肩拢过来,张开手松松的抱了她,他的怀里热乎乎的,让她贪恋着不愿离开。

“林,也只有你了,这么珍视着我。”她哽咽。

这漫长的岁月里,谁还能把一个拥抱,给得如此庄重隐忍有仪式感?

他扶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推开她,仿佛再抱下去,就是冒犯了。

弯腰拿起书又站起来,故作轻松的笑道:“我先走罢,再给你看一看,熊一样的背影。”

“走吧,笨熊!”她也不甘示弱。双手却盖住眼,堵住涌出的泪。

不说再见,谁也不说。

(九)

她看着他荡荡悠悠的往前走,过了一个路灯,又转过一棵大树,他的影子被光拉的老长,倒显得真人愈发的小。

急匆匆的追了两步上去,想要喊他一声,右手却不听使唤的,用力压在唇上,让她张不开口。

少时的镣铐甩开了,自己倒成了自己的牢笼。

有人踩住了他的影子,又有人挡住了他的肩膀,过了一个公交牌,再绕过一个广告牌,真的就看不见了。

夜里的人怎么也这么多,这让她又烦躁起来。两行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她用手抹着,用纸巾擦着,旁若无人的悲伤。

起了风,他有些冷,将衣服的帽子扯出来扣在头上,一双手摸索进口袋取暖,摸到了关机的电话。

几乎开机的瞬间就是铃声大作,他塞进口袋任它响了半天,耐不住烦,骂了一句“操”才接通。

“加班呀,给你说加班呀,你催命吗?”

“孩子发烧带医院啊,找我我是医生吗?”  blog.2i2j.com/2548.html

“抽屉里不是放着钱吗?什么,房东让交房租?你先垫着嘛!房子又不是我一人住!孩子也不是我一人生的!”

“说了我没钱买房,结婚前都给你说清了,我逼你跟我结婚了吗?”

“说孩子呢你扯那么远?后悔了你可以走啊,孩子我送回老家我妈带,哪儿那么多事儿!”

“孩子我让你生了吗?早一千块钱打掉还用你这么累!”

他猛的挂掉电话,世界一片清净,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来,瞅着来回的车辆,嘴角扯起一抹笑,努力的向上扯着,像是要撕裂出一道怪异而又寂寥的疤。

一辆出租车过来,她招手钻了进去,脸上的薄妆有些花,沾了她一手的粉腻和水汽,手机好巧不巧的想起来,宋的信息传开:胃又不舒服了,晚上过来喝碗汤。

她的手慌乱的在包里抓着,拿起粉饼和镜子,眼里重燃几分算计。

初雪在地上是落不住的,粘着泥带着土,被出租车呼啸着碾过,她经过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着那本《小李飞刀》,翻着翻着,将脸轻轻的贴上去。

风落一幕叶,隔开了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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