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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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是什么,是无穷的苦,是无尽的轮回。

  不知是福是祸,这辈子是人,七情六欲,不离八苦。   

  一个比丘对我说,一切都是假,无真。

    清泉寺。寺临山泉,雨季潺潺,叮咚作响。藏在深山之中,鲜少有外界的人知道,只有附近村民初一十五前去拜佛,祈求一家平安身体健康。

  记得幼时,在山里迷路。树木耸立,将云莫团团围住,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立在原地,目光四处游离。

  后来一个老和尚带云莫来到一个寺院,递给她一个馒头,一杯水。

  离开时,记住了寺院的名字,清泉寺。

    她说,你不要再乱走,不要像你爸爸一样永远只会往外面跑。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好吗?

    要是觉得好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她发了疯似的,怒吼着折断了门前所有的花草。

    她应该不爱我,因为我长得像另外一个人。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微笑。也是,那个人害死了她的母亲,是谁都会恨她。回忆那个人的样子,很模糊,几乎不记得了,也好。云莫笑了,泪珠落进那笑里,统统不见了。

    没想到又回到了这里,依旧破落的房屋。两间平房,背靠竹林,门口零落地铺着青石板,缝隙中长满了密密的野草,没有人住在这里,它们可以活得很安心。云莫看着它们,如果可以像它们那样没有约束,靠天靠地随性生长,应该也会快乐些吧。她摇摇头,继续扫门口的落叶和凌乱的树枝,小心地避开野草。

    抬头擦去额头的汗,不小心目光与太阳相接,瞬时转头,恍惚间,似乎看到佝偻着腰的老妇人在洗衣板上用苍老的双手洗着一件鹅黄的棉衣。一阵风吹过,略带枯黄的竹叶飘落到老妇的脚边、盛满雨的水缸,还有洗衣的石板。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像梦一样的时光,离去的时光。突然注意到右肩上静躺着一片枯黄的竹叶,一阵风吹来,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大概整理完毕,云莫带上一些水果去看望当年将她领出山林的老师父。想着多年过去,他一定十分年迈了。一路望去,虽然道路改变许多,却冥冥之中自然而然地向深山中的清泉寺走去。途中看到许多香客来来回回。走过参天古树,可听见些许鸟儿扑闪翅膀,在树叶中穿梭,并着淙淙流水声,舒适宁静蔓延空中。仿佛那一刻全身心得以净化,洗去心中的固执和郁结。

    她说,你要折磨就折磨你自己,没人想跟着你受罪。

    也许没错,我喜欢折磨自己,同时折磨他人。

    她哭得歇斯底里,怒吼着,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她用无神而干涸的双眼望着她,望着她,不说一句话。

    我恨你。永远恨你。

    寺门依旧,佛门静地,宝相庄严。因它嵌在山间,与世隔绝,万籁俱静。山中多鸟鸣,清亮而凄凉,打破山林幽静却又陷入深深的寂静当中,向无边无际蔓延开去。

    寺中多棵银杏,落叶满地,一片金黄。一位老者正在清扫地面,云莫前去询问老师父身在何处。老者指指碧蓝天空,一望无际。

    世事本无常,如梦幻泡影,如雾如电。简单几字皆可轻松会意,但人世稍有波折便无法放下,企盼时光倒流,一切恢复原样那该多好。若人未曾离去,仍在身旁,可惜只是梦中昙花,从未一现罢了。

    好似一影黄色闪过,细细看去却又空无一人。几只灰色鸽子扑腾而上,立在房檐,惬意地“咕咕”叫着。

    云莫将水果供与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跪拜,祈福,站起,转身离去。

    此时正值冬季,少雨,泉水干涸,不再流泪的群山倒显得有些许冷漠无情,只是其心怀却不能想象。

    倒宁愿相信人死如灯灭,今生一结束,全部化为尘土,所有的痛苦全部随着死亡而消散,所有的恩恩怨怨即使不能放下也不会再留到来生,不会有因为执着而永无止境的纠缠和痛苦。

    你怕吗?

    怕什么?

    你的恨,你的痛,跟随你一辈子。

    这是什么滋味。如同许久之前你在清清池塘中见到一盏莲花,那一眼,产生了一段缘。等到再次前去,却发现这段缘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它不是来渡你的,只是刚好出现。不经意间,沧海变成了桑田。

    一株梧桐,年少时,它在那里。等到垂暮之年,它依然在这里。是它伴着我们一同老去,还是我们伴着它一同度过如梭岁月。

    晨钟敲起,将她从迷蒙的睡梦中唤醒,一抹身影淡出脑海,走进了一个黑暗的小巷,在那遥远的尽头,也许没有尽头,闪着依稀的烛光。她走了,不顾一切地走了,黑暗将她走过的路瞬间包围,前面的光越发微弱。也许,那光,只有她能看到。

    衣着穿戴整齐,不紧不慢地往山中走去。

    她自中年起开始念佛。之前热衷于麻将,信佛之后对此很愧疚。她说,念佛多快乐,可是我字也不认识,那些认字的人多好呀!一大本经都可以念下来。她常常后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不去读书该有多好。她常常三点多便起床,收拾收拾东西,吃完饭就去附近的寺庙和其他同村人一同念经,直到下午。她说,这样我不会睡着。云莫常常为她担心,自从身体越发老去,她便出现各种疼痛,就医也无法查出病因,常常难以入眠或者睡得极浅。有时一晚睡不了几个小时,可第二天仍然精神百倍地做事。长期无法拥有良好睡眠是极其痛苦的。她的忍耐让云莫觉得讶异。她的一生都是忍过来的,从小便扛着柴去很远的地方卖,单薄的鞋子,寒冷的冬天,还有路边饿死的老人。但她都熬过来了,并让岁月在她的脸上刻满了美丽的花纹。

  人生多是忍过来的,难得自在。但忍已是极难的了。

  她教她,人需要忍,人都是忍过来的。

  也许记得所有,但真正回忆时却又无法唤醒记忆。曾经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忘却的也会忘得一干二净。那些拼命想记住的都忘记了,那些琐碎的却嵌得牢牢的。

    她说,自从你出生我一直疼爱你,你要怎么回报我。

    她说,像你爱我一样去爱我的孙女。

    她笑了。

    以角色的延续留住爱的痕迹。用你的爱去爱别人。

    继续在这里生活。连着几天下雨,门口的水缸积满了水,天晴时用来浇花草。雨大时便不出门,坐在藤椅上穿过破旧的窗户看着窗外,像是没有了魂灵一般,连自已也忘却。

    雨停了。

    这些天,雨不停地下,很是阴郁。空气都显得怏怏不乐。

    收到荣的来信,他说,我猜到你会回来这里。我很快会来见你。

    云莫打开关闭已久的手机,回复他,好。

    荣说,云莫,你就像云一样。他没出现时,你慢悠悠地飘着。他出现了,你就停留在那片天空不舍离去了。等他走了,你就散了,散得找不到你。

    他,他才是云,随着风就散去了。

    七岁的云莫,八岁的寂道。

    云莫问,长大以后你会在哪里?

    寂道指着山林,在那里。

    云莫吓坏了,奶奶说山里有老虎还有野猪。

  他摸着她的头,傻瓜。

  云莫歪着头问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知道。

  那你会带上我吗?

  当然会啊,不会丢下云莫。

  真的吗?真的不会丢下我吗?真的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不会不会,真的不会。

    八岁的云莫和九岁的寂道分离了。

    云莫想,如果从来没有过分离,会不会这一世都不再别离。

    云莫养了茉莉,开了一季就再也没有绽放过。

    云莫上高中。和荣同班。

    荣剃着板寸头,看见其他还有刘海的男生就说,你这发型太不男人了。

    用篮球把教室后的钟砸了个稀巴烂就被罚到最后面的座位上去了。云莫在他前面。

    一次他戳云莫,说,喂,把你作业借我抄一下。

    云莫没回头,伸手递给他。

    谢谢哈!你叫什么名字?

    云莫。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刚转来的吗?也没听人说有新同学嘛。

    不是转来的,一直在这儿。

    荣看着她的背,好像熟悉好像陌生。快半年了,竟然还能不记得一个每天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学。最重要的,还是个女同学。荣咧着嘴笑了。

  不知是哪一天,荣对云莫说我喜欢你,理由就是别的女孩在讨论哪种化妆品好用时你在学习,热聊哪些店铺有好吃的美食时你在学习,偷窥哪些男孩帅气时你在学习,虽然你学习不咋的,但是我欣赏你学习的精神。

  云莫被他扯得笑了,又立刻藏起笑容,转身走了。

  出乎所有的意料荣的学习突飞猛进,在最后一年赶超之前班里佼佼者。班主任找他谈话,荣,你进步很大,把位置搬到前面来吧。

    荣果断拒绝,说,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学习突然好了吗?

  为什么?老师扶了扶眼镜。

  就是因为我坐在最后面。您说我之前玩玩闹闹的,眼看这最后一年了,我坐在最后面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什么?是全班同学都在埋头苦读啊!你说这样我还放纵自己,内心怎么能够原谅自己呢!每每想放松自己的时候,我抬头看看全班都这么努力,我怎么好松懈自己。于是越发奋斗努力,终于取得了今日让您满意的成绩。语毕,深情地望着班主任。

  班主任被说得双眼湿润,站起来拍着荣肩膀,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孩子,你的成绩让整个办公室的老师对你刮目相看,既然是这样的原因那你就别换位置了。我也想想把那几个不思上进的皮猴子换到你旁边去,让他们也在最后面看看全班同学的努力,看他们会不会惭愧。

    于是荣就这样保住了自己的位置,在云莫后面的位置。

    高考结束荣和云莫就分离了。云莫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那些人的生命中一般,轻轻地来,又不留痕迹地消失了。荣有时会问自己,曾经,真的出现过云莫吗?

    对于荣而言,进入大学就好似在一艘不断漂浮前进的船上一般,但是船上没有船长,没有人知道这艘船到底驶向何方,它又会不会沉没。灯塔在浓浓迷雾下只显出微弱的暗光,稍不留神便寻不到它。对于荣而言,云莫像是荣内心的灯塔,无法看见,重重迷雾阻挡着,他看不到她。

  云莫结束考试后便回了家,对她而言真正的家。稍她大些的幼年伙伴有些已经结婚生子,大家聚在一起没心没肺的哈哈笑笑,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都未曾改变。

  寂道呢?

  他五年前就出家了,你们不知道吗?

  云莫此刻明白,其实什么都变了。欢声笑语下,每个人脸上的皱纹都以其不同的方式形态慢慢散开,延伸,直至我们都无法看到的尽头,或者无止无尽。

  云莫在即将开学前去找寂道,她想,远远得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天很蓝,云洁白。云莫看到寂道,他还和以前一样,干净明亮的眼睛。那一刻云莫知道了寂道选择了一条于他而言最好的路。云莫曾说,寂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它们真干净。而如今还是这样,并越发澄澈。

  云莫没有靠近他,在他目光所看不到的地方,云莫穿越了时光的长河看到了昔日与今日的寂道,如此刻的天空一般。

  很久很久之后,荣问云莫,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到我身边?

  云莫回答:“荣,我从来不在你身边。”

  荣笑了。

  就如很久很久之前云莫问寂道那般,早在谁都未察觉的那幽幽时光之间,寂道是寂道,云莫是云莫,谁都不曾带上谁,谁也不曾丢下谁,

  很多人都问云莫,云莫,为什么好像什么都不要的样子。你不喜欢逛街买衣,不喜欢四处寻觅美食,不喜欢热闹,不喜欢繁华。那你,喜欢什么呢?

    也许你和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被于俗世中沾染的习气推动着走向自己也无法预知的未来,变成自己也无法预知的自己。也许,我们做过的,在做的,将做的,那些令我们感觉快乐的并不是我们内心渴望的期盼的欢喜,我们在用那些快乐填补因无法找寻那些真正欢喜而产生的虚空孤寂之感。我们是自己的毒药,不知不觉地麻痹自己。

    荣,旷课,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恋爱,兼职工作,然后在最后几周拼命学习。大学里他谈了三个女朋友,最后一个维持了一年。毕业后,荣跟她提分手了。荣说,我埋葬了自己四年,我不想真正死去,我想找到当初的自己,找到她。

    第三个女友甩了荣一巴掌作为分手礼物,说,混蛋!比女的还矫情。当初的你?可笑。

    荣走了,四处打听云莫。他冥冥中觉得他一定可以找到云莫,在那无尽的茫茫人海当中,云莫在行走,荣在追跑。荣想起高中时体育课测长跑,云莫向来不擅长跑,荣就在她后面守着她。结束之后男生一并嘲笑荣,你比女生还不如。

    秋季永远萧条,落叶如沉沦的心一般纷飞,飘荡,飘向我们看不到的走不到的远方。在那里,你、我、他、她的心终会相遇,但他们谁都不会轻易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为了什么而开怀大笑,又为了什么而暗自神伤。还有远方的月亮,明亮、洁白。

    荣多希望有一天他能远远地看到云莫的脸。云莫的声音好似在那刹那穿透空气,荣,你别追了,我会到你面前来。

    荣找到了云莫,云莫在一个小城开了一家素食馆。容纳二十个人左右,一个厨师,带上云莫两个服务员。另一个女孩叫玉德,还很年轻,有一个孩子,懂事可爱,她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客人来了或者客人走了她都会用那稚嫩的声音说,感恩素食。大家都格外喜欢她,常常去摸摸她的头发。云莫想,似乎没有人教过她。

  云莫说,有时觉得你真是执着。荣自从找到她,便拿出了扎根此地的气势,在这儿找了工作,在离素食馆很近的地方租了房。荣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陪你一起吃晚饭了。八点左右素食馆就会关门,天气好时,云莫就喜欢去不远的青湖散步,即使晚上那里也有来来往往的人们。黑夜与安静似乎让一切都沉了下来,少了波动、起伏,就如同青湖的湖面一般。

  荣说,我们可以养狗,然后每天带它出来散步。

  云莫看了看路灯下被一只小女孩牵着的小奶狗,她说,我不想,我会觉得我不能照顾好它,会觉得自己囚禁了原本的它。云莫说起柚子,一个原本忧郁的女孩,她曾被建议买一个宠物来治愈她,她拒绝了。她说,我不想抱着任何只于我有利的目的进入另一个生命的世界,并成为另一个生命的世界。后来她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狗,取名黑白无常,省略称它无常。她在路边收留它的。她说,当我在路边看到脏兮兮的它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在我和它对视的一刹那,我感觉我们一直就在等待对方。她常常开玩笑,你知道吗?它还送了我好几份见面礼,只不过都需要我自己去医院领,这就挺麻烦的,哈哈!

  荣和云莫一同行走,却都会隔开距离。荣知道云莫不喜欢被靠近,他也不会故意为了故意试探而另她不适。即使云莫选择独自行走,荣也会为她开心,即使处于无意中也不会越过云莫心中划过的与外界相隔的线。荣会选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凝视着云莫渐渐模糊的身影。

  雨季到了,醒时是雨,安眠亦是伴着雨声,淅淅沥沥或滴滴答答。小女孩坐在餐桌上,望着外面的雨说,妈妈,我们不可以出去了,外面在下雨呢。云莫阿姨怎么没来呢?阿姨是躲在家里不出来了吗?

  云莫阿姨回去她小时候的家了。

  她对荣说,我离开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荣什么都没问,他在修剪茉莉的枝叶,让它不再显得杂乱。他说,好。

  回去了,这里的天气很晴朗,一望无际的碧蓝色天空点缀着白云。四边是连绵柔和的山,将这小城围绕,来到这里会感觉更加温暖。

  寂道给她皈依证。

  云莫填好,双手回递给他。他盖了章,目光停留在云莫的名字上。只一眼,如同天空掠过一只云雀,转瞬即不见了踪影,不留一丝痕迹。他又毫无波澜地递回给她,说,收好。

  云莫问他,生活应是怎样?

  他回答,清净无碍。

  我能做到吗?

  他看着她,点头。

  云莫很快就离开了,不曾久留,不曾靠近,不曾打扰,不曾纠缠。

  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变化无常慢慢地无知无觉地雕刻着每一个生命,或粗糙,或精致。不同形态的树木在同一片天空下独自成长。雨露、和风、细雨、阳光,土壤。也许慢慢地,相互靠近的两颗树根须纠缠,蔓延。最后,相伴了。但是这究竟有多难。

    云莫喜欢这里的秋天。每到秋季这里常常下雨,石板路上撒着大片大片的枫叶。雨打枫叶,溅起颗颗水珠。

    踏上回程车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突然漂浮过一句话,寂道,你好像慢慢地重现了你原本的样子。那样子曾经由稚嫩的你模糊至极地飘散于我的眼前,而如今你让它越发清晰。我终于看到了原本的你。

    不知不觉,穿越时间与空间,雨停了。空气轻飘飘的,沉重的心灵也变得轻松。月色微露,天空中难以看到清晰的星星,仿佛那里有些许星星点点,若一定睛望去又觉得仍旧是一片黑暗,并无亮星。如同人心,不能细看。云莫坐在门前,天有些微寒,她用薄毯盖住膝盖,稍微避寒。空中有虫鸣,间间断断。云莫喜欢在此刻坐在门前,一切归于宁静,万物都沉寂下来,时间流逝极慢,似乎可以察觉它的流动,在这安宁的夜晚。荣把开了花的茉莉搬到了这里,花朵很饱满,淡淡的香气静悄悄地飘荡着。

    云莫想,荣毕竟是要结婚的。他的父母已经开始为他着急,在青湖散步时荣经常接到家人的电话,内容不外乎最近过得好不好和有没有寻到合适的女孩子。如果因为自己而捆住荣,她会内疚。虫声此起彼伏,越发热闹。

    荣又陪着云莫去散步,青湖已经开始透着些寒冷,人影也渐渐稀少。灯光依旧明亮。

    荣,你周围肯定有好的女孩,你不要错过。

  荣愣了愣,但又笑了,带着苦涩,好像在意料之中。

  好,我知道了。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生活和明天都不是糖果。我们也不能永远都围着糖果转圈……

  我知道。

  那就好。你找找新的工作吧,你应该回到你父母身边。

    好。

    我们都会很好。

    是的。

    素食馆的客人还是原本稀稀落落的样子。它不会带来太多的经济效益,也许有一天,它就会因无法支撑而消失了。云莫想,她有多少机会去做一件事而不已物质利益为依托,能做多久就做多久吧。实际一路走来并不那么辛苦,一切都让她感到踏实和自在。

    这座小镇有条江,苏江。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慢慢地会放慢自己人生的速度,常常晚饭后三两结伴沿着苏江慢慢踱步。闲聊,前后甩手,倒走,喜悦时大笑。心中不断处于溢出状态的焦虑渐渐减少以致不再察觉。如今很多人都有焦虑症却不自觉,常常有人误以为自己有顽疾,四处求医吃药都不见效。不断地换医生,不断地换药,知道有一天某位医生习以为常地告诉他,你这是焦虑症。此刻,如梦初醒。

    玉德告诉云莫当初生下孩子之后她怕极了,她一个人,还是孩子,就要从物质和精神上去养育另外一个孩子。她开始长期吃药,有次无意中她看到长期服药会增高自杀率,那一刹那,恐惧涌来。她怕死亡,她怕自己选择了死亡,她怕痛苦将她埋葬,送她入深渊。

  然后呢。

  停药。之后又继续吃。

  为什么。

我没办法战胜它,只能靠药物,即便是心理安慰。我感觉我已经无法拯救自己了,还有什么更让人绝望的了吗。我想将她养大。不要如我一般。

  云莫说,玉德,其实你很好。

  犯过一次错就要用万倍去弥补它,当初我很无奈、绝望,我想逃避,但最后仍旧走了下去。我觉得我这样的人除了含着这自造的苦涩走下去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是如今的我对当初的我的忏悔。

    荣发邮件来。他已找到新工作,和父母一起住在家里。他说在提着行李站在家门口,敲门。在门开的一刹那他感觉他的父母真的老去了。门外的是不停地想要远走的他,门内是永远守候等待的他们。一门之隔,似相聚千里。他踏进门去,拥抱他们,亲吻他们的皱纹与白发。他说他手头有好多姑娘的照片,是他母亲帮他四处打听寻找的。他说他母亲退休在家太可惜了,应该做媒婆,指不定撮合多少大好姻缘来造福人类。

    茉莉都谢了,拾起花朵,仍旧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人如残花,虽已远逝,仍旧残留模糊的印记,淡薄的味道。等待时间将它们一一淡忘,消逝。

  云莫扫去残花,埋到土里。

  云莫的继父打电话来,那个你永远在逃离的人去世了。

  嗯。

  你该回来的。

    她在庭院里种满了花,你知道她从来不喜欢打理这些。是为了让你看见。

    云莫,回来吧。

    那一夜云莫无眠。她的脸庞依旧清晰,柔和却又坚毅的脸庞,腮边的黑痣,闭合的耳洞。但在记忆里,她是没有温度的。云莫在脑海里去牵她的手,云莫一直往前走,她的影子却越发淡薄。云莫急了,匆匆往前跑去追赶,恍然中望见,原来空无一物。云莫回头走去,她的身后却绽放了各色的花,绣球、凤仙、茉莉、紫蔷薇……

    云莫始终没有回去,她回到了小时的家。她托玉德帮她打理素食馆,她会离开一阵儿。

    她想回去看看,看看曾经幼时的遥远的人和事。

  寂道已经离开了这小镇,谁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云莫躺在旧藤椅上摇摇晃晃。冬夜肃清,些许寒冷。明天荣会来,早晨可以去买些这里村民自种的萝卜,他会喜欢吃。

    云莫长时间待在这个小村庄。除了外出购买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其余时间都可以待在这个小世界里。这里的老人清晨时会在两百多年的大樟树下摆摊,都是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大家在地上铺上灰色麻袋,将蔬菜摆放于上面,称重仍旧用杆秤。每每当那些老人用苍老枯皱的手拨动着斤两,云莫总能觉得生命也许就如这些手一般朴素无华。大樟树仿佛遮蔽了整个天空,投下浓浓树荫。头发花白的老人,庄重肃穆的大樟树。云莫记得小时候最喜在香樟树下独自玩耍。香樟果成熟掉下,散落一地。云莫喜欢蹦蹦跳跳地踩那些香樟果,它们会在脚底发出爆裂的声音。

    闲下来时云莫便去村里的寺庙扫地。寺中有银杏,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树边的水泥地。风起,翻转远去。叶如心中尘埃,一遍一遍扫去,再一片一片落下。若是没了这树,也就没了这叶。但若仍有树,即使昼夜相续地去扫,也是扫不尽的。心中的尘埃也是拂不尽的。

    云莫轻轻地合上日记,那一页写着:今日是荣婚礼,为他开心。昼夜都是一个人的日子,时间长了有些寂寥。虽充实却又觉得有点空荡荡。柚子要去支教,她说会把无常带给我。

    明天会有太阳,可以晒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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