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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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叶婉刚被送到戏楼没多久,她第一次遇到了陆祁轩。

彼时的江南正寒风料峭,北系新军入驻江南,街道上时不时有戎装配枪的士兵经过,步履匆匆。

戏楼是奉天城里最大的戏园,叶婉随着一群小姑娘被带到管事面前。吸着长杆烟,身形瘦削的老者一眼就看到了叶婉,他伸出手,指着叶婉道:“这小姑娘长得倒清秀。”

叶婉有些紧张,略低着头,缩了缩身子。

旁边的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虽然怯懦了些,但声音模样却还算水灵,过些时日定能成为戏楼里的名角儿,就她吧。”

那一日正是戏楼里挑选当传人,管事拾手一指,叶婉便随了母亲的愿成了戏楼里的戏子。

她的母亲收了银两,按照行规,她自此再无家人,生在戏楼,死在戏楼。

被选中的不止叶婉一人,而叶婉是那些人中稍大的,七岁,早已错过了练声的最好时段。

一群小孩子在一起只懂得玩闹,叶婉不爱说话,又常连累大家被管事责骂。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同她玩耍。

叶婉唱的不好,管事就罚她去后院练声,她不像其他小孩那般精怪,不知偷懒,管事让她去后院练声,她便真的去练,有时一唱就是一天,嗓子都哑了。

管事看到她直摇头,叹息她白生了一副好相貌好嗓子。

遇到陆祁轩那天,叶婉正对着院子里的古树唱《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正唱得难受,那边却突然有人从墙头直直跳到她面前。叶婉吓到了,但却见一个比她大个两三岁的男孩站在她面前,锦衣华服,眉眼俊秀,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微微的怒意,他说:“好难听,不要再唱了!”

这样直白,叶婉的脸顿时红了个透彻,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男孩挑眉看了她一眼,问到:“你是这园子里的戏子?”

叶婉点点头。

男孩疑惑,“你唱的这般难听,他们怎么会要你?”

叶婉的脸更红了。

男孩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盯着她瞧,最后,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那痞气十足的样子一看便知长大后定是个浪荡公子。

他问:“你叫什么?”

叶婉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迟疑地伸出手在他的小手上写下她的名字,“叶婉,温婉的婉。”

他在她身边坐下,“喂!把方才那首曲子再唱一遍!”

“不……不是很难听么?”她疑惑。

他咬牙,恨恨道:“你不会唱的好听些吗!”

她缩了缩身子。

那天,叶婉以从来没有的认真,将《思帝乡》唱了出来。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憎恨地唱一支曲子,她不懂,她唱的这么难听,竟还会有人要听她唱。

她唱完,男孩刚要告诉她他的名字,院外却传来一阵整齐的步伐声,像极了在街道上巡逻的士兵。

这时,管事走了进来,看到男孩,高声道:“这是谁家的小少爷跑了出来?”

男孩有些慌乱,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糖放在她手中,捏捏她的手道:“你也喜欢吃吧,明天我再来听你唱,不过你不要再唱的那样难听了。”

说完,他又狠狠地瞪了管事一眼,说:“我叫陆祁轩!陆家三少,陆祁轩!”

然后便跑开了。

叶婉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许久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叶婉亦像往常那样在后院练声,唱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个要听她唱曲的人却独独不来。

后来,戏楼的管事发现了一件事:叶婉突然开窍了,以往那些唱不出的曲,如今却被她唱的婉转缠绵,娇若莺啼。

而叶婉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像狐狸般狡黠的男孩,她只是断断续续从坊间听到一些陆家的事,听到陆家统治着北系新军的半壁天下,听到陆家三少是陆老爷子最宠爱的儿子,听到陆家三少十三岁就跟着陆老爷子上战场了。

很久之后,叶婉真的像管事说的那般,成了戏楼的名角儿,十七岁的年纪,人也比幼时伶俐了许多。

而人们口中的陆三少也长成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在战场上果断狠戾,年纪轻轻就做了北系新军最年轻的少帅。

那好像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初那个男孩的容貌叶婉早已记不清,唯独陆祁轩三个字和那双琥珀色狡黠的眼睛清晰地烙在她的记忆里。

二.

北系新军回奉天城那天,城门处布满重兵,岗哨一直排到陆公馆门前。

戏楼里高朋满座,叶婉在台上水袖轻绕,唱着《两相欢》。一曲毕,叶婉盈盈一拜,刚要离开,台下却有人站了起来,高声道:“阿婉姑娘唱的好生美妙,不知可否许配了人家?”

只见那少年一身白色西装,眉目疏朗,面容俊秀,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倜傥之气。

他说出这般话,便带着轻薄之意,周围的看客哄笑开来,有人调笑道:“苏二公子又调戏人家叶婉姑娘。”

那苏二公子也不气,只是含笑看着叶婉,眼睛清澈,笑容明亮,目光灼灼。

这么一闹,叶婉顿时气红了脸,瞪了那苏二公子一眼,扭头便回了后堂。

她刚回到后堂,苏二公子便追到她面前,赔笑道:“阿婉,阿婉,你不要生气,他们那是在乱说,我没有调戏你,我和你闹着玩吧!”

叶婉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再也说不出一句气话来。眼前这人明明是军阀苏家受尽尊宠的二少爷,虽然风流不成器了些,但到底模样俊秀,身份尊贵。自从两个月前苏家带着直系军回到奉天后,奉天不知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他是那样优秀的人,怎么日日来戏楼与她玩闹?

旁边苏公馆的下人见窗外的夜色如墨般浓密,低头小声道:“二少爷请回吧,老爷让小的提醒您,您是有门禁的人。”

闻言,苏昱晨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剜了那下人一眼,又与叶婉玩闹了几句,这才不甘心的离开。

叶婉今日只有一场戏,苏昱晨离开后,她便回到房间里对着铜镜卸妆。

管事吸着长烟走了进来,他轻撩长袍衣襟,然后在桌边坐下,对叶婉说:“阿婉,若不是今日你已经唱了一场,方才我就让你上了。陆三少请一些军阀来听戏,你是咱们楼里最标致的姑娘,若是被他们的人看中,回去做个姨太太总比在戏楼里唱一辈子戏要来的好。”

他以前经常这么念叨,叶婉也不放在心上,然,陆三少三个字却宛如一记惊雷炸在她脑海中。念了这么久的名字,如今被提起时,竟那么的不真实。

她恍恍惚惚地站起身,“陆三少……可是奉天陆家,陆祁轩?”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一个期盼已久的梦。

管事点点头,“是啊,就是好多年前偷跑到后院听你唱曲的那个小少爷,说起来你们还应该认识,那个时候看起来那样顽劣,结果现在变得如此英武,我刚才看见他,那可真是……”

他说到这里,叶婉却再也听不下去了,脸上的妆还未卸尽,她也顾不得,她向外跑去,满心都是多年前那双眸光闪烁,如狐狸般狡黠的眼睛。

园子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一众军阀拥着一人正起身离开。那人身着藏青蓝色戎装,腰间配枪,眉眼俊秀,年纪不大,却有着不可一世的孤高。

叶婉来不及多想便跑到他面前,“陆......陆祁轩。”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想了那么久的字眼,如今真切的唤出来时,竟有些胆怯,还有些微微的期待。

陆祁轩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姿态一如几年前他问她名字时那样。她以为他会唤出她的名字,可他的目光依旧沉默而冷淡,眉头微微蹙起,他问她:“我认识你吗?”

叶婉眸子里的热切瞬时冷却,她强装着笑问:“叶婉,你不认识了么?”

陆祁轩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脸色也有些阴沉。

旁边的副官看到后,嗤笑道:“姑娘乃戏楼的戏子,三少为我新军少帅,姑娘倒真会高攀,以为姑娘为名角儿,搭话的方式会好些,却不想,姑娘与那些舞厅里的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周围的军官听到后,都大笑出声,嘲笑之声不绝于耳。

叶婉手指一颤,脸上的颜料在那副官嘲讽的话语下更加刺人。她低下头,手指紧了紧裙边,错身给那些人让开了路,牵强笑道:“抱......抱歉,我认错人了……”

陆祁轩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叶婉站在那里,身边不时有人经过。许久之后,她低喃,“原来早就忘记了呢......”

园子里的人终于散尽,夜深风起,她缓步走到后院,看着那棵年久的老树,她记得她那年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他。

他说:好难听,不要再唱了!

“好难听,不要再唱了......”叶婉低笑,“现在我唱的不难听了......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

三.

苏昱晨是戏楼的常客,又是苏家二少爷,所以,当苏昱晨说要带叶婉出去时,管事也没有多加阻拦。

叶婉是名角儿,在奉天城也有不少人认识她。但戏子总归是个让人瞧不起的行当,出去了,也少不了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叶婉从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她才在一开始就恨戏楼的一切,她不好好唱就是觉得就算被管事赶出去,流落街头,那也好过低贱一辈子。可是那一天,那个说还要来听她唱曲的人,却轻易的改变了一切。

叶婉能忍,可不见得苏昱晨也能忍。所以,在有人用很唾弃的眼神看了叶婉一眼后,苏昱晨终于暴跳如雷地冲到那人面前,眯着眼睛威胁道:“看谁呢?”

那人衣着光鲜,也是个世家公子,但从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来,他定是个思想及其古板的大少爷,平日里断不会像苏昱晨那般将戏园子当成家。只见他推了推眼镜,当即就回道:“当然是看伤风败俗之人。”

苏昱晨听到之后,攥着那人的衣领就打了上去。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戏谑顽劣的模样,如今这么狠戾,叶婉还是第一次看到。

书呆子向来都是不会打架的人,所以多苏昱晨一路打得都是顺风顺水,将那人揍的鼻青脸肿多自己却是一点亏都没吃。

叶婉在一旁说不上话,周围很快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待苏昱晨打够了,他一把将叶婉扯到怀里,对那些看热闹的人道:“看见没,这是我苏二少来来的媳妇儿,以后谁再敢乱说话,本少爷就往死里打!”

还没有人对她说过如此轻佻的话,叶婉当下又羞又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昱晨耍尽了威风,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面色羞红,娇艳若三月缀满枝头的花,心中欢喜更葚,还有一丝满足。这么想着,他抱着叶婉的手又紧了紧。

威风是有了,可这么一闹,很快便把卫兵引了过来,叶婉和苏昱晨被一起带到了苏公馆。

苏老爷子一看到苏昱晨,手中的拐杖便落了下来,“你这个逆子,竟然为了一个戏子当街打人!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那可是当今魏司令的独子!现在魏家势力越来越大,你若将他打残而得罪了魏司令,那我苏家就会被你这个混账给害死!”

叶婉被关在外厅,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她只能听到苏老爷子的训斥声。苏昱晨一开始没说话,待苏老爷子骂的多了,叶婉便听到他怒气冲冲的回驳,“爸,阿婉不是戏子,她是我未来的媳妇儿!”

然后,苏老爷子的拐杖声更凶了。

叶婉心里酸酸的,她觉得苏昱晨一定很疼。既然都那么疼了,他还乱说什么?后来苏老爷子教训够了,苏昱晨便拖着腿从里面走了出来。白色的西装上渗出血迹,叶婉看到后,眼泪便走珠般落了下来。

苏昱晨从没见过叶婉哭,当下连伤也顾不得了,手忙脚乱的安慰道:“你别哭啊,不疼的,不疼的,真的不疼。”

叶婉噙着泪眼看他,他笑道:“真的不疼的,我从小就是劣根,被打惯了。”

叶婉知道他说谎,奉天人人都知,苏家二少爷是苏老爷子最宠爱的姨太太所生,自小就受尽宠爱,怎么会有人打他?

少年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般专注,叶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虽然很小,却仿佛是他的整个世界。

她微微一愣,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苏昱晨一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绽出一抹清浅的苦笑。

四.

后来叶婉听说,魏司令果真和苏家翻了脸,苏昱晨也被禁了足,她心中的愧疚更差。苏昱晨倒是不放在心上,仍是日日做他的悠闲少爷。

戏院从早晨起便有看客,叶婉向来是第一场,她刚想上妆,管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别忙了,昨天夜里日本人混进奉天,北边出了事,戏楼三日不能开唱。”

顿了顿,又说道,“昨天陆三少刚带人去码头查货,那边就被日本人钻了空子,新军统帅被射死,国丧三日。”

新军统帅,陆祁轩的父亲。

叶婉心中一颤,她想到前些夜里那人英气逼人的眉眼,没有多想,她放下手中的行头,向外走去。

管事疑惑地看着她,“现在外边乱的很,你要去哪儿?”

“陆公馆。”

“陆......陆公馆?”管事被她吓到,“那里更乱,你不要乱跑啊!”

叶婉脚步未停,她又想起幼时那双清澈狡黠的眼睛。就算他忘了她,她也想陪在他身边。

街上果然很乱,叶婉一路走到陆公馆,门前还站着手握长枪的哨兵。叶婉不知道陆公馆已经戒严,她刚迈上台阶,耳边便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枪声响起,接着,她被人猛地擅入怀中,那子弹似乎在她耳边擦过,那样真实。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呆愣着无法思考,恍惚中,他看到苏昱晨以往含笑的眸子如今阴郁的不像样子,连声音都染上了些狠戾,他咬牙切齿道:“叶婉你能耐了!连枪子儿都敢吃,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跑到这儿来的!”

他虽这样说着,微微颤抖的手却将她搂的更紧,要是他刚才再晚来一点,现在倒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陆公馆的大门终于打开,叶婉也缓过神来。她看到陆祁轩从里面走了出来,眼眶微红,面容疲倦。他看到她后,有些诧异,“是你?”

那么一瞬间,叶婉差点落下泪来,她以为她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目光狡黠的男孩,她以为他终于记得了她。可陆祁轩却随即看向她身边的苏昱晨,沉声道:“苏二少这是要在我家门前闹事?”

苏昱晨冷笑:“那是他该死。”

说完,便揽着叶婉在陆祁轩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渐渐走远。

回去的路上,叶婉一直垂着头,她以为苏昱晨会冲她发火,方才他明明那样生气。可苏昱晨却只是一路沉默。

回到戏楼,叶婉刚要回房,手腕却被人一把拉住,她听到苏昱晨略带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会是陆祁轩?”

叶婉没料到苏昱晨会这么问,她回头看少年的侧脸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他低着头,那双被额前碎发微微遮着的眸子在冷月下似碎了一地的星光。

叶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低声道:“不知道。”

她是不知道,她只记得当年那双狡黠的眼睛,和那许久未舍得吃最终化了一地的糖。他说会来,她便真的信了,这一信,就是十年。

他没有认出她,她难过得快要死去,她觉得自己坚持了十年的信念,却因为他的一句话顷刻覆灭。

抓着她的手渐渐松开,她听到苏昱晨略带自嘲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我这么混账,自然比不上陆祁轩。若我说我喜欢你,怕是更要让人笑出泪来,有时......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

脚步声越来越远,叶婉攥着裙边的手微微泛白。

穿堂而过的风,那样冷。

五.

苏昱晨一连数日都没有出现,管事问叶婉,叶婉低头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行头擦的沙沙响。

晚上,日军不怎么就到了戏楼来听戏,叶婉唱完下了场,卸了妆,回到院里,迎面碰见园里端茶水给日军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不知在想些什么,晃了神,就那么直直地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手中的瓷碗碎了一地,碎片刮到了手,血顺着白嫩的手臂流了下来。

叶婉忙过去扶她,那小姑娘拉着她的衣袖哭求道:“婉姑娘救我,那日贼脾气蛮得很,若是将茶水送迟了,他们定会打人的!”

叶婉安慰她,“你先去看大夫,我替你送去吧。”

那小姑娘破涕为笑,忙止不住的道谢。

一个日军坐在椅子上,身边一个汉军正在禀告着什么。叶婉是唱曲的人,脚步自然轻,所以当她走到了帘子后面,他们还没有发现她。

她刚想进去,就听到那个汉军说:“太君请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陆祁轩一到码头,我们的人就会用乱枪把他射死。”

叶婉的手猛然攥紧,心里慌乱的不成样子。她轻声从纱帘后面退了出来,出了戏楼,她便急忙朝码头跑去。那双眼睛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眼前,他还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不来,他不能死。

码头很远,叶婉跑得很累,可她仍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跑了多远,码头的灯远远的照过来,她像在黑暗中看到了阳光。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汽车快速从她身边经过,拦在她面前。

她抬眼,正看到苏昱晨脸色阴沉地从车上走了下来,一把把叶婉曳到怀中,沉声道:“快跟我走,日军马上就要到了。”

叶婉摇头,“陆祁轩还在码头,他会死的。”

苏昱晨终于轻吼出声:“陆祁轩有什么好的,他根本不喜欢你!他早就知道码头有诈,根本就没有来!”

叶婉突然就有些委屈,她这么拼命地跑来,而他却一直告诉她,她始终在他的世界之外。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她笑着笑着就笑出泪来。

苏昱晨替她擦了泪,正要带她离开,远处却传来一阵枪声。

一群凶神恶煞的日军正向着这边冲来,苏昱晨一看,立刻揽着叶婉滚到身旁的集装箱后。

苏昱晨带着叶婉艰难前行,后面的日军却跟得越来越紧,子弹也不断在耳边擦过,把身边的集装箱打得面目全非。

叶婉根本就站不住,她跑到码头已经精疲力尽,哪里还跑得动?

苏昱晨一直死死护着她,托着她道:“阿婉,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低沉的声音那样安定人心,可叶婉却没有一丝力气。

苏昱晨无奈,抱着叶婉躲到角落,掏出了枪。

六.

叶蜿从来都不知道苏昱晨的枪法这样好,她一直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她一直以为只有陆祁轩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少年英雄几个字。

苏昱晨带着叶婉出了码头,码头对面就是街道,过了街道,日军就不敢这么猖狂。

苏昱晨的手指扣动扳机,却发现没有了子弹。他将枪掉在地上,抱着叶婉躲到了旁边的咖啡馆里。

店里的客人被他们吓了一跳,在一片混乱中,苏昱晨带着叶婉从后门绕到了正街。

戏楼出现在眼前,四周终于没有了枪声,叶婉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还好,他没事。

苏昱晨轻轻牵起她的手,她抬眼看他,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她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溢满柔光,让她的心弦轻轻一颤。

她也对着他,轻轻笑开。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段路,突然,许久没有说话的苏昱晨低声道:“阿婉,你自己走吧,我走不了了。”

他的身体在她眼前倒下,那样猝不及防。她扶着他的腰,触手潮湿而冰凉。她愣愣地收回手,入眼一片猩红。

苏昱晨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可他仿佛没有感觉般,嘴角绽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他说:“阿婉,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他说:“阿婉,我自小就顽劣,那时我离家出走,到了后院听你唱戏,怕被父亲的士兵抓住,便报了陆祁轩的名字。”

他说:“阿婉,对不起,我来迟了这么多年。”

他说:“阿婉,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吧。”

他说:“阿婉,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说:“阿婉,你再给我唱一遍《思帝乡》好不好?”

他说:“阿婉,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肯喜欢我?”

他的眼神渐渐空洞,“阿婉,我不甘心......”

那抹浅淡的笑凝结在他的嘴角,叶婉狠狠攥着他的手。想哭,却哭不出来。

叶婉回到戏楼时,已经半夜了。她身上的白缎暗花裙上还晕着大片大片的猩红,白皙纤细的手上也满是那人的血迹。

她点起大堂里的灯,四周安静而寂灭,再没了一丁点白日的喧嚣。

她走上台,拿起手边的行头,流衣宽袖,莲步轻移,她轻轻唱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依稀间,她听到有人说:“好难听,不要再唱了!”

他说:“你不会唱的好听些吗?”

他说:“阿婉姑娘唱得好生美妙,不知可否许配了人家?”

他还说:“这是我苏二少未来的媳妇儿,谁要是敢欺负她,本少爷就往死里打!”

那声音穿过了庭院的风,穿过了枝头的花,穿过了轮回的叹息。

恍恍惚惚中,叶婉仿佛看到了那个眉目俊朗,双眸含笑的少年公子。她抬眼朝台下的雅座望去,可那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中,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个喊她阿婉姑娘的人。

看着那红木茶桌,她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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