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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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镇长笔直地躺在一口棺材里,由四个壮小伙儿抬着,所有人都来相送。他生前已拟好一份关于死后的规定事项,那纸公文此时塞在新任镇长的茅厕中,其中涵盖了上到政治权谋下到居民纷争的人生智慧,他的目的是时刻警醒世人,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

棺材晃晃悠悠的,尺寸刚好可以让他伸开双脚,小伙子们神情肃穆的整整抬了三公里,街边的居民也移动了三公里,甚至还有人被排在百米之外,他们大多近视,透过烟灰只能看见几个小小的黑点,就像苍蝇一样。太阳沉甸甸地压下来,下葬地点是一处陡峭的土丘,工人开始埋葬他,从上至下,泥土紧实地拥住棺材,好像在静谧的火炉里盖了一床厚重的棉被。一位老人忍不住拿出手帕抹眼泪,四周居民寂静无声,漫长的仪式终于赶在邪恶乌鸦降临之前结束,在他入土后大钟迅疾地敲响了十二下,随后每个人都嗷嗷怪叫,他们脱衣服,痛饮啤酒,当街性交,连婴儿脸上都挂着民主的喜悦,他们压抑的太久,从未爆发过一场如此丑陋的狂欢。

在丈夫死后的好些天,美貌的寡妇莱安娜几乎日日受到乡民的冷嘲热讽,她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不敢出门,甚至夜不能寐,生怕哪个单身汉会爬上自己的床榻。礼拜三的祷告使所有魔鬼倾巢出动,他们朝玻璃丢石子儿,骂她婊子,将他丈夫的遗像涂上橄榄油,这个可怜女人承担起所有不幸,受尽一切屈辱,“对付这些勾当的最好法子就是把它当成一场梦魇。”她不禁想起娘家人的话,这多少起了一丝安慰。

食物所剩无几,她决定悄悄在今夜去向好姐妹德蕾斯克安借些粮食,她家在西边的尽头,因此得穿过大半个街道。不过是半夜三点,压根就不用担心有人看见。

雨很大,像是混合着黄连,苦涩在风中无孔不入,那日狂欢产生的垃圾还没清理,衣服酒瓶满地都是,新任镇长摩西要的就是这种自由主义,每个人都把他和上帝类比,就连最惜字如金的人也不吝啬对他的赞美。而前任镇长安东尼是反面教材无疑,他的九个作恶多端的孙子不知所踪,刻板、不良家风以及巴结镇府的臭毛病将使他永久在屈辱史上留名,连坟墓上刻的也是蠢才的涂鸦。

莱安娜锁好门,她盖上头巾,挎着篮子穿过一片片沉睡的巴旦杏树,疾步如飞的速度使得裙子一摆一摆的,她曾经就幻想体验雨中漫步的情景,可一位巫师警告过她,“若坚决这么干,”他说“你的配偶就会遭遇一场飞来横祸。”夜风寒冷刺骨,她包好脖子,拐个弯就是一条宽畅的大道。

“老兄,把凳子移过来。”木匠朝里屋嚷嚷。

“那娘们来了。”

莱安娜站住不动了,她吓得动不了,黑黢黢的夜里蹲了几百个影子,他们无处安放,从这头排到那头,两边都有,也许更多,就跟她丈夫那天死时一样。雨丝如同散弹一般打在路灯上,发出嘶嘶的爆裂声。她想逃,“这儿都是些下流的魔鬼,”每个人都将注意力聚焦在同一个地方,浑浊、污秽、厌恶、同情的目光围绕在她身上四处打转,厚实的布料在他们眼中仿佛是一块透明的白纸,面对衣不蔽体的莱安娜,贪婪肆无忌惮地塞进乳房里,而有些扒拉开裙子,冲进私密处去了。她想往回走。

“嘿!安东尼的娘们,怕了?”一个活像幽灵的蹲在灯下的老男人朝她叫道。

莱安娜知道,他们对安东尼的憎恨浇灭了淫靡的欲望,蹲在地上的一千人都想看着自己主动寻死,连孕妇腹中的胎儿也不例外,母亲们在短短一个星期内便展现出惊人的音乐天赋,她们哼哼着临时编纂的小曲儿,“安东尼死有余辜呀,莱安娜去和他作伴呀,一对撒旦野鸳鸯,咿呀咿呀。”每当这时孩子就在肚里跳,像是赞同母亲的看法。

她没有回头,后退即是绝路,雨越下越大,可大伙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仍乐此不疲地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莱安娜将双手并在一起,十指紧扣住空荡荡的篮子,她深吸一口气,一股发臭的黄连味,一只脚迈动了,发出吧嗒的声音,甩出的一大片水渍被风吹落到别处,路灯闪个不停,像是烧坏了,她闭上眼睛行走,终于走的飞快,快的像辆火车,路边的第一个人如同景物一般掠过,她在隧洞中行驶。

女人在明面儿上议论,男人们则在心底臆想,莱安娜的臀部或其它身体器官给他们带来无数罪恶的快感,但自家娘们在的时候他们会保持绝对的忠诚。

精通占卜的屠夫预言了莱安娜今夜的行动,正是因为他的鼎鼎大名,乡亲们才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心有灵犀的相约到雨中看一场好戏。也有不相信的家伙,约翰.史密斯,前镇长安东尼的走狗,用数百年的追随磨练出跟他一模一样的德行。

“我赌一包烟,她腿软。”混混约翰向周围人展开一场赌局。

“等着看吧小伙子,她不会摔倒的,我拿一头牛做抵押。”另一个老头说。

莱安娜能听见,她每句话都能听的清清楚楚,风声使得恶毒言语扭曲变形,以至于更加恶毒。下作的流氓话在她脑中无数次抽插,除此之外还有磨刀的动静,她至始至终没敢睁开双眼,热汗冒出来,又被雨水洗去,冒着被绊倒的风险,她的脚步又加快了,随时都会有一个小孩跳出来给她来一发枪子儿。

“你们说她要去哪?”

“他妈的,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去情夫家幽会,或是离开这个镇子!”

“闭嘴吧,霍普斯,这儿的男人都是模范丈夫。”

旁边的女人也开始乐,她们神情一致,雨水把妆容全毁了,都是一副面目狰狞的惨象。有些姑娘大半夜跑来仅仅只是为了看丈夫有没有背地偷腥,显然他们的出色表现十分有利于以后的家庭地位。

百米之外是就是姐妹德蕾斯克安的住宅,房子亮着灯火,可莱安娜并不知情,因为她闭着眼睛。人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一名孕妇要生产了,她疼的在地上打滚,呻吟声像是猪叫,最后她丈夫为了向周围的女人维持形象而面带忿恨的将她搀扶回了家,大伙儿忍着寒冷继续看戏。

莱安娜,莱安娜,她想起同安东尼的缠绵,想起夭折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能到叔父家去,当个伺候伯爵的女佣。眼里的黑暗一层一层的,拨也拨不完,踩在湿透了的煤块上,煤钳子也是黑的,上边铁定沾了煤灰,天也是黑的,没有泛白的迹象,大暴雨会持续到下个晚上。

这会儿大伙都知道她的来意了,离房子还有几米远,他们屏气凝神,看那个提着篮子的女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样,灯烧坏好几盏,只有前面的人能看清楚。

“那娘们,你到了。”一个年轻人似笑非笑,亲切的向她提醒道。

莱安娜全身湿透了,乳房紧紧鼓胀着衣服,像是要化作愤怒喷薄而出似的,她强撑开黏住的眼睛,前面是好姐妹德蕾斯克安的房子,后面是跟了一路的魔鬼,他们安静的出奇,若有个外乡人来准以为这儿全是哑巴。

房子也是黑黢黢的,连呼吸声都没法听见,她作出敲门的手势,随即又犹豫地收回到裙摆边,她调整呼吸,又是一阵苦味儿,最后,她用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亲切又无助的嗓音喊了第一次门。

“德蕾丝克安,是我。”大雨淹没了她的声音,没有人应答。

“开门,德蕾丝克安,我是莱安娜。”

整个村庄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叫喊,大伙儿无声无息地蹲坐在那里,连姿势也一成不变,只有眼珠子在不停转动。

“德蕾斯克安。”

她由询问到恳求,再是嘶吼了将近半个小时,那道坚固的门就横在那儿,抵挡任何灾祸的侵入。雨停了,风也收敛了些,房子里终于传来一阵窸窣声,即使声音已经足够小心翼翼,甚至轻的跟灰尘一般,但还是被莱安娜敏锐的耳朵给捕捉到了,她颤抖着松开手指,篮子落在地上,溅起几点污水。

天渐渐泛白,泥土又深又湿,野花冒出来一个小芽,村庄很安静,莱安娜如同一台放置十年的机器,僵直的转过身,那一千个人蹲在路边,从这头排到那边的尽头,都死死地看着她。



作者:张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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