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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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一觉瞌睡只能睡到凌晨三点半,然后就会醒,醒了的我也不敢起来。儿子媳妇孙子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们很辛苦的。

即使有尿意,我也得憋到天亮再起来走动。不然,媳妇会不高兴,会觉得我是故意吵他们,不知趣。

我老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女儿孝顺,每个月让我轮流住他们家里。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一来,吃他们的,住他们的,他们家里突然多一个人,多多少少有一些不自在,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我很自觉,去谁家里就把我当月的工资给谁家作为我的生活费。

夜怎么这么长啊,我在床上,不能睡,不能醒,不能动。

客厅里有声响。是儿子起来了吗?他晚上也会起夜个两三次,所以睡得浅。媳妇不让我早起是对的。我也心疼儿子呢。

好像又不是,儿子的脚步没那么重,他也怕吵到我。

听声音,是在开客厅的玻璃门。莫非是从外面进来的?那刚才那脚步落地的声音,就是从阳台上翻过来的落地声。

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好,昨天晚上我嫌闷,把封闭阳台的窗户打开了。一定是后来媳妇催我进屋,没有关上。

我喜欢吹点自然风。

 

 

2、

唉,这可怎么好。小偷进来了。

我还没有老糊涂。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幸好我是醒着的。我绝不能让这小偷偷我们家的东西。

客厅里,关玻璃门的声音、走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男人的脚步声。我轻巧地起身,没有穿鞋子。轻手轻脚、摸着黑走到客厅。

这个功夫是几十年练就的,一向节约,晚上起夜不开灯。

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抱得很温柔,不像是打劫的。像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抱。他默不作声,把头蹭我的后颈窝:小丽,你怎么出来了?

小丽是我媳妇的小名。她说我儿子晚上起夜睡眠不好,这一两年一直和他分床睡,她睡在客房。原来是为了等男人。难怪不喜欢我来。

这种丑事,怎么能在我家里发生?我们家是教育世家,从老头子到儿子都是做教育的。

我随身有个水果刀。今天我就要把这丑事了结了。

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他是非法闯入者,我是正当防卫。


 

3、

“你不是小丽,你是谁?”那人松开我。

我随身还有小手电筒。在我的睡裤口袋里。老头子走后,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把防身的家伙准备好。他把我的安全感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了。我打开小手电,一束亮光投射到那小偷的脸上。他用手挡住。

“你是大妈?”他吓得后退三步。

这人,我也是见过的。当年他和小丽是一对。

那个时候,小丽是老头子他们学校新分来的实习老师,老头子是带她的老老师,他觉得这小姑娘各方面挺不错的。特别是作为儿媳妇。

可小丽是有男朋友的,小丽的男朋友每一星期都会到他们学校来找小丽。

老头子就找小丽谈话:如果你想留在我们学校,就和这个男孩子断个干净。

小丽当然是想的,她家在农村,如果毕业不能留在城里当老师,就得回到农村教书去。小丽点了头。

老头子就把小丽每个周末带回来吃饭。我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一和女孩子谈朋友就脸红。那个时候已经快三十了,在另一所学校教数学。

有一个周末,小丽和老头子他们学校春游去了。

小丽的男朋友到我们家来:您们肯帮小丽留在城里教书,我们感激不尽,可我是真心喜欢小丽。

“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找我没用,找小丽吧。”

“找小丽没有用啊,她现在一心想留在城里。他们全家也都支持她留在城里。”

“那就是了,你没有能力给她幸福,我儿子可以,而且小丽最终的选择也是我儿子,你就放手吧。”

“大妈,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不必了,没有这个必要了,你走吧。”

 

 

4、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没想到你们还在联系,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你知道吗?”

我生怕吵醒儿子和孙子。把那个半夜三更的闯入者,拉到了我的房间,然后把关门上。

“大妈,我不想骗您,每次看到您,我都觉得我是有罪,有愧于您的。”

“那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进这个家。”

“我儿子在这个家里啊。”

原来,小丽嫁到我家时,已经怀孕了。难怪她八个月就生下了孙子。当时以为是早产。

这么些年,我的孙子,惟一的孙子,居然不是我们家的血脉。难道我们当年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不不不,这事绝不能传出去。

我沉默良久。“你们一直有来往?”

“是的,不是我破坏你的家庭,是你们破坏我的家庭,你们才是闯入者。害得我妻离子散。你们闯进了我的生活。本来好好的,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而现在,我只有半夜三更来看他们母子。”

这些年,他一直在小丽母子的身边,他在学校对面开了一个小卖部,也没有结婚。

他说这些年,他们从未断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偷偷摸摸 ,为什么要闯到我家里来?”

 

 

5、

“我想让你儿子发现啊。他太笨了,这些年了,都没有发现。”

“他发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要要回儿子,带儿子回去认祖归宗。我父母也老了。他们一直希望我结婚生子有个后。我有后啊。我要带回去给他们看看,我和小丽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她都不同意,那只有我来动手了,天,总是会亮的。”

这话激怒了我。这是我的孙子。

“你以为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时是你们非要让小丽留在城里,霸占她做你们儿媳妇。这就是代价。”

“你可知道,小丽的父母是我和老头子下乡时对我们有恩的老乡,老头子认出小丽是他们的女儿,才用这种方式报恩的。小丽的父母也是非常高兴的……”

“我知道,我当年就知道,你们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感恩报恩还情?把小丽的幸福当作礼物吗?”

我的头一阵眩晕,难道我们当时真的错了吗?我们想让恩人的女儿过得好一点错了吗?我们想亲上加亲错了吗?我们破坏了一桩好姻缘?

有人开门进来,是小丽。

“妈——”

 

 

6、

小丽跪在地上。“妈,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他从来不是我的男朋友,一直追求我,我当时犹犹豫豫,如果没有你们,可能我当时也就答应他了。后来,结婚前,我被他强奸了。有天晚上,他闯入我的宿舍。所以,我一直很害怕晚上,也一直很害怕晚上房间的响动。这些年,他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也很害怕。这不是他第一次闯到我们家来……”

“你就当着我的面,当着他的面,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爱我的儿子吗?”我的眼泪流下来。

“我爱。”

“好,那你现在听话,回去睡觉。”

我要的就是小丽这句话。那个闯入者说他们有孩子,说他们一直有联系什么的,我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她敢当着我的面说爱我的儿子,我就认这个媳妇。

小丽退出了房间。

深呼吸。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天也快亮了。我必须在天亮以前结束这场噩梦。

我拔出了水果刀……刺向闯入者的腹部。

“抓小偷啊!抓小偷啊!”

一个老太婆凄厉的叫声划亮了这个黎明。

那是我。

 

 

7、

闯入者在逃逸时因失血过多而死。

法院判定我是正当防卫、防卫过当。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三年执行。

我拔了孙子的头发和儿子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的结果,孙子是我们家的。

每个执著的人都有一个自己以为的世界。那个闯入者,这些年,一直活在他以为的真相里。以为是我们破坏了他的幸福,以为孩子是他的。

我把鉴定结果告诉了小丽,傻孩子,一个女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活着。早就应该搞清楚。早清楚,也就不会怕那个人了。

自那之后,小丽对我比我亲闺女还亲。

我再也不觉得我是一个没用的老太太。我还没有老糊涂。

不要轻易相信你听到的,也不要一味害怕你遇到的。不要闯入别人的生活,也守护好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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