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情录:一往而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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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前摆放着一盏灯,翡翠色灯罩,乳白色灯架,似已发黄,带着经年累月的痕迹,往往一件旧物品总能从其色泽中推测它已兜兜转转了几个年轮,总是偏爱这些残留岁月痕迹的东西,那日旧物市场的一瞥,附带着灰尘,却让人从斑驳里看出一丝韵味来。于是,而今置身于窗台书桌前,已然抖落了灰霾透出先前本属于它的神色,独余点点斑驳处,似一段故事的前奏,从前的故事总不免要带些许痕迹的,物几经流转亦是难以褪去它初始时的样子。

独坐在那盏灯下,似被注视着一般,竟有些渐渐恍惚了,朦胧中情韵流转,仿佛时光深处里静静流淌着一段尘封的往事,而又关乎于谁呢?

(一)

清晨的雾霭还未完全褪去,留着一层淡淡的纱帘似的影子,在昏黄街灯下慢慢卷起,天似又阴沉着,受不到阳光照射的烟雾肆无忌惮的在灯光里缱绻着,流连这世间的气息。

一座废弃的工厂大楼的门缓缓的打开了,涌出三三两两结伴的人影,许是谈论着什么,声音是激动而又疲惫的,在这寂静里尤显得清亮,复又慢慢消逝了,大门一旁的木制牌板格外的新,跟着大楼整体的萧瑟并不搭调,却异常的醒目,“黎城工人夜校”几个大字刚劲有力的端正着,仿佛永远不会被这风这雨吹乱打落,隔着灯光越发显得熠熠了。

青禾慢慢移动了一下自己蜷缩着的身体,有些发麻了,在她醒来之际听到了一阵阵的脚步声临近又走远了,待到四周安静无音时,她伸展了一下身体,从围墙边沿的草丛后爬起来,昨夜的追赶声还未从脑海里完全挥散,一阵阵余悸着。她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平复一夜的担忧,忽而咧着嘴笑了,感觉前所未有的自由之感充溢着,如果不是怕招来可能路经的旁人注目,她早已开口大叫了,为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樊笼,不再用秉承父母之意重新走进另一个樊笼。也许日后的她将遭受更多苦痛,不再是衣食无忧的小姐,但此刻她的心足够富足,因了这自由的空气。

可随即她便有了一丝的迷惘,前后左右的方向,哪一个才是她所能走呢?自由最最可贵,然生存呢,此刻该是她最最重要之事了。此时的天空已经大亮了,光线在云层之后努力地透着白亮的光,雾霭慢慢褪尽了,一切又变得清晰可见,连同自身。人也许只有在真正进退两难之时才想到要认真看清自己或是才能真正看清自己。

“任青禾,落难女,身无分文,除识得几个字无一谋生技能傍身,亲朋是万万找不得的,只能靠自己了,可是究竟可以干什么呢?”她在心里这样思考着,脚步也随着思考来回移动着,一点没有注意到前边的人影便撞了上去,身子微微摇晃了下即被一双手掌稳稳拉住了。眼前的男子一双眼睛光也似的亮着,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长袍,银白边框眼镜,瘦削的身形稳稳的站着,温暖而坚毅。青禾只觉得眼前似又东西在晃,愣着的思绪拉回现实,“姑娘,没事吧?要小心!”看她回过神来,男子淡淡一笑,便向前走去。“先生,近些天人员流动大,下学期看来要重新招募老师了。”旁边另一名男子向他询问道。“恩,是啊,这事要快快办好,不可耽误大家的学习!”说着两人走进了前方敞开着的大门里。

黎城工人夜校?青禾看着门旁想到,似乎以前也曾听到过,是一位留过洋的青年学者所办,鼓励工人学习文化和技能,当时爹爹还说这简直是要煽动工人造反嘛,现在管起来可要比以前难的多了。想到此处,看着前方那个远去的背影,青禾的心似也跟着明亮起来了。

(二)

青禾一直算不上是个主动的女子,虽也受过一两年新式教育,可终究是抹不去传统的印痕,原来即便是逃离了那个地方也依旧逃不出自己呀。此刻的她只能站在这个紧闭的教室门外,恨恨的埋怨自己,如果也能像女子学校的先生所言那般敢于表现自己,追求自己所要的就好了。当然自己身在此处,也实在是被那日先生的话深深感染了,“作为一个新女性,我们必须要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与幸福,不要让自己一辈子活在生活没有自由,婚姻无法自主,自我缺乏个性的泥淖之中了。”那一刻,青禾感觉全身似充满了力量,便带着一股子热情连夜跑了出来,一点计划也无,青禾想如若在古代她这完全就是逞匹夫之勇嘛。

就在她左右踌躇着怎么办才好之际,教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乔斯诺看着这个刚刚才撞面的女孩,心想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想来上课的吧,便开口问道:“姑娘,是想来这里上课吗?我们下学期招生工作会在一星期后开始,你如果有问题可以现在问我,到时候来报名就可以了。”

“我是想,是想,哦,刚刚有听到说你们会招收老师,我上过几年女子学校,我可以吗?我可以不要钱,只要管吃管住就好了···”

青禾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还会想起乔当时诧异的眼神,也许他也有那么一刻怀疑她的神智是否清楚吧,可他就这样将她留下了,只问了她读过什么书再无其他,害她把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后来问及原因时,他戏谑的笑说:“当时某人眼睛里满是希望被收留的可怜劲,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青禾也跟着笑了,她开始觉得在她面前,乔不再是那个深沉而严肃的老师,而是一个会说会笑的大男孩了。也许这一刻,她的心变得温柔或者说她才觉察到这份温柔吧。

夜校,可以说是乔一生的心血,他总说人一旦麻木了,那一切便是虚妄的了,我只想看到更多的人接受教育,不用再默默忍受着这种可怕而可恨的命运,懂得去追求,哪怕只是为自己和所爱之人也好。青禾听得出,他内心一定也掩藏着一段悲伤地过往。每个人都在背着自己的伤痕生活,有人会不停的揭去疮疤,让自己时刻清醒着不致于遗忘,从来不说与人听,只自己独自默默承受着。也许他认为,在这乱世之中,于家国而言,这点痛又算的了什么,可是却不知,于青禾而言,很重很重。

(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时间真是这世间最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万物不知不觉中成长,也能让一切慢慢衰亡,它能让爱滋生,亦能令心平复。一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能让青禾的心里装满一个人的身影,而一年的日子却也很短,甚至无法抚平乔内心的忧伤,原来爱的到来终究要比痛的淡忘要快得多,爱可以是初相见,便已生出,而忘记却需要太久太久。

乔的故事,青禾一直未曾追问过,她只是静静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亦是欢喜。她喜欢看他在讲台上的激情与热情,似乎将一切的力量都展现于此,一切没有什么比希望更振奋人心了。窗台上的一盏青白色台灯,似乎已经陪伴了他很久,见证着他一点一滴的努力。青禾在擦拭时总是格外的小心翼翼,如视珍品。

青禾也慢慢开始教授一些贫家小孩们认字,读书,是在夜校里一个废弃的小院子,清理之后也觉静谧安雅,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青禾的心血,乔总会说,这里简直是个世外桃源了啊,让人可以找到个放松的地方了。青禾喜欢跟小孩相处,简单而纯粹,乔曾经开玩笑:“这样喜欢小孩,怕是到了想嫁人的时候了。”青禾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空气里似生出些许尴尬。

乔把从城里带些糖果回来分给他们吃,青禾在一旁看着,她呆在这里其实很少出门,大街上依然还贴着寻她的告示。

乔说:“已经一年之久,该回去看看了,如今还在找你可见担忧到何种程度。”

青禾嘴上应道:“等孩子们离开了,有空便会回去的。”

乔便不再说话了,递给她一颗糖,是甜甜的奶香。

原来他竟记得自己说过,最喜欢祥记的奶油糖。

五天后,乔因在公众场所聚众发表演说被当局拘留,青禾着急如焚,乔的朋友们也积极采取行动,但是收效甚微。青禾没有办法,只好回到城里去求父亲。离开一年踏入家门,还是一样的景致,一样的堂皇,只是父母却看来老去了不少。没有什么比儿女离开更能让父母迅速苍老的了。青禾突然感觉愧疚,家永远是家。一年的分离似乎让父亲学会了妥协,他不愿再一次失去。

有时候,一群人费尽心机,四处奔走远远不如一个人一通电话效果来得快,只是因为在这世道,金钱与关系何其重要。

乔释放后身体开始变差,原本瘦削的身形更加憔悴,脸上的神采也不似当初那样,竟渐渐消沉了,不在讲课,只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静坐、隔绝。有时青禾会看到他伏在案边,不停地写着写着,那盏台灯还是那样矗立着,俯身看着。白天依旧还亮着,想是忘记了关掉吧,或者本不愿关掉,那光,唯一的光。一夜未曾入眠。

(四)

有人说,是那些人太过残酷,竟不知对乔用了怎样残忍的手法,令他变成了这般模样,可是青禾知道,不管身体上有多痛,他都会一直坚持的,因为他说过这是两个人的约定,关于梦想。那个人是他念念不忘的痛,即便是那次过度劳累而昏迷之后,还是那样坚定地要去讲课,一日不去便觉不安。这一次,是他的梦碎了吧,青禾不清楚为何缘由。想问却怕问,极度关忧便生万千犹疑。

清晨的一丝透亮滑进了青禾的窗沿,带着朦胧的光泽。青禾听到院子里的响动,披了衣服打开房门,是乔。他站在院子里,张开双手,深深地呼吸着空气里的静谧,神情变得不似往常凝重,多了些柔和。看到青禾走出来,笑着说:“这院子里的早晨可真美,只这里才让人安心。”

“你走出来了吗?”

“谢谢你,青禾。”说完走过来紧紧的拥抱她,青禾感觉到一种温暖,却合着寒风吹散了,无法抓住···

从那之后,乔便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只剩下屋内的一箱手稿和那盏台灯,写着:寄青禾。

学校自此被封了,青禾回到了家,心里无限落寞,她的爱就此消逝,看着乔的日记,她忽然理解了他的不辞而别,他想带着他的骄傲去埋葬回忆,他说,我明白身边的爱,只是如今我已没有精力与时间去回,去珍惜。青禾,不要如我一样一直记得过去,在回忆里沉沦,你值得更好地男子,去呵护。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青禾开始没日没夜沉在书堆里,用他留下来的东西去试着忘记他的存在,研究他的手稿,理解他的信念,慢慢磨合融进内心深处。

大街上还在继续着生活的样子,个人有着个人的热闹,不曾理会他人,存在或虚无,于别人而言,又有何关?青禾立在一座豪华的歌舞厅前,久久凝望着,这里,曾经只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却蕴满理想与希望。而如今,只剩下满目的灯红酒绿,空虚与颓败在灯光里游走,进进出出的呢?还剩下些什么?

一个卖报纸的小孩从青禾身边走过,硬塞着一份报纸给她,无奈只好付钱,便看到一眼笑意的道谢,原来这世间,钱也能让人觉得温暖,最简单也最本原的交换。一张图片撞入她的视线,一个人安详的躺着,身上只简单披着一张毯子,看不清面目,“乔姓男子于28日发现去世于一间荒野村舍里,据称曾是旅英留学学者,因疾病身亡。”泪便沿着面庞流了下来,涩涩的,消散了痕迹。还是一样薄雾的天,一样的两盏街灯,昏暗的照着,只是此刻,已近暮色···

国内形势日趋紧张,黎城也变得人心惶惶,父亲打算举家迁往英国,青禾乘着游轮看着茫茫海上的日出,那样的大,那样的近,你知道吗?我即将踏上你曾驻足过的地方,带着你一生的梦想。原来我可以比想象中坚强,就像你所说:青禾,你总是安静的,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

为你,我愿做一个比你坚强的女子。

(五)

乔的故事,青禾在他的日记里便知晓了,她能感受到在多少个日子里他的煎熬与悔恨,在台灯的光影里刨露着自己的内心。

“9月2日晴

今日与同学相聚,相识一名女子,她叫静安,人如其名,温柔安恬,心生欢喜,一见如故。”

“12月30日晴

与静安相约看落日,很美,在余晖下的她如此动人,我忍不住吻了她,看到她脸颊的红晕,我知道,我们相爱了,我爱余晖。”

“2月8日阴

静安说她要回国了,家中有急事,她说我无法留下来与你一同完成学业了,我们的梦想请你一定记得带回来,我等你。

我会的,会努力学成归国,去找你,看你微笑。

也是在余晖里,我将她送走,心里空空的,从未觉得归心似箭。”

“9月5日晴

今日我踏上回国的路途,回到我的祖国,回到静安身边,很开心。

午后驶达黎城,静安来接我,沉浸在幸福里无法自拔。可为何静安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11月20日阴

我被无故抓入警局,静安来探望,告知她将嫁人了,让我忘了她,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不相信···她定是被迫的,为了要救我才如此,我知道是那个人拿我来逼迫她的。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可我该怎么办呢?”

“12月1日阴

我发疯似的跑到静安家里是,她已经安静的躺在床上,我甚至来不及看她最后一面,他们说她已离开,我被赶了出来。”

五年来,他都是生活在悔恨里的,他的身影里总带着落寞,他无法原谅自己,可是为了约定的那个让教育重现光明的梦想,他一直坚持着,原来信念一直在支撑着他,可偏偏上天依旧不放过他。再一次见到静安,是五年后,她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也让他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4月6日小雨

今天竟见到了静安,我不信,她已经在我眼前离开了,可那明明就是她,一样的脸庞,一样的笑。我呼喊她,她似乎是听见了,那样快的上车开走了,我知道那一定是她,怎么会是她?”

“8月18日雨

我日日去那个地方等她,今天终于见到了,我问她为何骗我,只是想让我死心吗?为什么轻易就放弃了,不努力争取了呢?她只告诉我她要更好的生活,不可以让家人再被欺辱,而我给不了她。一切都变了,原来我所坚持的其实比不过一间豪华的房屋,一辆小车,一堆恭维的话·····为何?为何?”

“10月9日大雨

又来到这个牢房,还是一样的四面无墙,一样的昏暗无光,我忽然笑了,有什么好坚持的呢?再没有什么了,可是忽然看到了青禾,这个静静地却倔强的女孩,她会怎么样呢?也许在着急吧,可是如今的我已经再帮不到她了。只想就此沉睡,不再醒来”

“11月1日

青禾,我要走了,谢谢你一直在这里,我知道你在担心,可是我还是要一个人走,带着我的骄傲去埋葬回忆,对不起,辜负了你的鼓励与期望,为我叠的纸鹤我带走了,留个纪念,看着这些字句,我知道你真正坚强了,你应该去找寻你自己的幸福。我为你祈祷。今生我注定为回忆而离去,你要记得学会遗忘!我做不到了,你比我坚强。”

(六)

青禾归国后,将乔的教育手稿整理出版,捐赠给了黎城学校,她知道,他放不下的还是这个地方。

青禾一直留着那盏灯,陪伴她走完整个人生,她知道她永不曾忘记那段记忆,只是她将她尘封在心底,成为自己的秘密。她拥有自己一生的幸福,简单、纯粹。已足够。

一盏灯里蕴着几十年的守候,情至深处,才这般牢牢吧。原来守候着,也是一种爱,任年华逝去,与我无关。

爱,是恒久忍耐,忍耐寂寞与悲伤的侵蚀;

爱,是执着守候,守候情感与心灵的秘密。

爱,亦是遗忘,学会感受被爱的幸福。

有爱与被爱,这一生,便是无憾了,又何须计较什么呢?

(七)

想来是那段记忆已经飘零了吧,那盏灯也流落于旧物之中,与千千万万物品一样被掩埋、被挑选。与我,何其有幸,找到一段情至深处的往事,在心底里苏醒复又将沉睡。也许下一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只听得岁月里在静静吟颂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完)灯在流转,情深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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