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初,盛仲远投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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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十八年的隆冬,大魏亡了。

盛仲远随着新帝踏入这个故都,这一年他人生早过大半了。

一夜的大雪覆了整个京城,埋葬了数十年的繁华和生机,只是待来年开春时,必又是一番草木蔓蔓,姹紫嫣红开遍上京。

他站在新帝身边,指着面前的长街,怀念地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和你的父亲一起……”

“那时,他和你一般大,鲜衣怒马,满楼红袖招……也曾喝得大醉,宿在青楼,在温柔乡里一掷千金。”

他眯眼仔细打量他身旁的这位年轻人。

剑眉如锋,目如漆星,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重合起来。袖子里的手轻颤,他目光复杂地喃喃开口:“你竟和你父亲长得这般相像了……”

终于,这些年刻意不去想起的少年往事,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如风雪呼啸而来。

二

三十八年前,大魏已经是强弩之末,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盛仲远远赴京城赶考,在途中被流民所劫,宋语书救了他,还邀他一同上路。

“我叫宋语书,你叫什么?”

“盛仲远。”他道了谢,躬身整理散落的书籍。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救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盛仲远平静地看向他,似乎一点都不好奇。

那少年看了他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英雄,而我是个凡人。”

宋语书大笑:“我从来都不会看错人的。”

盛仲远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如旧时游侠,飒沓如流星,尘随马蹄飞。



宋语书告诉盛仲远他自己是京城名门之后,他父亲一心想要他高中状元,可他更想当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于是逃出家中,四处寻师学武,此番是学成归家。

他朗朗笑道:“此届科举,文武状元必将落入你我囊中。”

可一路上并不太平,他们途径沈城,流民作乱竟成声势壮大的流民大军,州府长官连夜弃城而逃。

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昔日繁华街道今成炼狱。

宋语书敲开盛仲远的房门,他什么都没说,可盛仲远却什么都懂。

“你去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会帮你的。”

宋语书难得的严肃,月光如水,杀喊声远去,他静静看着他,许久后笑出声,说不出的心满意足:“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

盛仲远也笑了一声,并没有辩驳,于是他们留在哪里,召集原来的兵官,历经万难,终于将流民暂时赶出城。

直到此时,盛仲远才知道宋语书的身份有多显赫,他的父亲竟然是大魏的丞相。

那晚他第一次喝得大醉,浑然没有平日的冷静,他拉着宋语书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父亲竟然是他!

宋语书迷茫地扶住他:“仲远,你喝醉了。”

盛仲远瞪着他良久,终于松开了手,颓然坐下:“语书,你会后悔救我的。”

“怎么会!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救了你。”宋语书拍了拍胸膛:“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呵,同袍?”盛仲远哈哈大笑:“这世上从来没有同袍之谊,只是因一己之利驱使而已。”

“盛仲远!”宋语书勾住盛仲远的脖子,凑近他,认真地道:“我们是能肝胆相照的同袍。”

“……”

三

他们坚守了一个月,直到朝廷的援军赶来,才再次上路。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城外风光繁丽,草木旺盛,一眼望去,万物生生不息。

呵,这世道,人如草芥,甚至连草芥都不如。

疲惫从胸口涌向全身,宋语书躺在大道上,看着明净苍穹下,飞过的群雁。

许久之后,宋语书突然开口道:“仲远,你说人这一生有多少条路是没有选择的。”

“那些流民若是不反抗,他们就会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我们若是不杀他们,便是不忠君不爱国。于是我们把刀剑对向自己的同袍,你说,这是谁的错呢?”

“我不敢说是谁的错,但是……”盛仲远朝他伸出手:“语书,你会救他们的,对吧。”

宋语书突然笑起来,一把搭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这个是自然。”



他们刚进京城,宋语书便被宋丞相接了回去。盛仲远独自一人,行在大雪之中,长街堆雪如砌玉。京郊路有冻死骨,可整个京城仿若毫无知觉般沉浸在纸醉金迷的享乐之中。高堂天子视国为家,予取予求,以一人夺万民,领着民俸的百官上奢下贪,耗尽民财,不管百姓死活。

他想,这个王朝早已从根底就腐烂透了,只有像宋语书这样单纯的人还认为大魏有救。

单纯的宋语书被他的父亲责令不许出门,可入了夜他依旧会来寻盛仲远喝酒,冷月冷雪冷酒,可少年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他迫不及待地指天立誓:“我宋语书必要救这天下于水火!”

他重重地拍着好友的肩:“仲远,你呢就做我的军师!我们一起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盛仲远笑起来,他抬眸问宋语书:“如果那个恶是你父亲呢?”

“胡说!”宋语书醉醺醺地一拍桌子:“我父亲是一个好官!”

盛仲远的笑渐渐淡了,他倒了一杯酒,问道:“是吗?不过,你父亲是不是个好官我不知道,但他有个好儿子。”



开春时盛仲远果然一举拿下新科文状元,天子欲嫁女给他却被婉拒,只求天子能重翻一桩五年前旧案。

天子不虞,他直言不讳:“自陛下登基,朝廷挥霍无度,官场贪墨横行,一十七州府,冤案如山,无数亡魂飘散不去,天下不治,百姓困苦,敢问陛下心肺可安?

“大胆!”天子大怒。

他却冷笑道:“百姓不能言,诸臣不敢言,我来言!我大魏至今八十载,如今城外天子脚下,百姓倒满大雪之中,近在咫尺,朝廷命官也不闻不问。皇城之下,犹然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大魏天下还能至何日!”

他一撩衣袍,径直跪下:“今天草民不仅为亡父伸冤,更为五年前因黄河泛滥而死在饥荒疾病之中的五万余性命问问宋丞相,当年盗取官银的到底是谁!”

眼风如刀,直直戳向左首的宋丞相,朝堂大惊,天子微怔,他本忌惮权势滔天的丞相已久,却从未抓到把柄,今日竟有人于大堂之上状告他!

天子怒气渐消,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道:“爱卿不如从头说起。”

四

这天直到傍晚才下朝,群臣抹着额上的冷汗各自归家,新科状元竟敢状告丞相,丞相竟因此丢了乌纱帽,幸得状元求情方保住了性命。

这样的结果出人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

一山容不得二虎,这天下到底还是姓拓跋的。

又过了几日,新科武状元宋语书请命前去镇压动乱。盛仲远听了前去宋府找他,却被拒之门外,直到大军出发那日,他在城外的十里长亭截住了宋语书。

杨柳依依,长亭里折柳送别者甚多,可如他们这般冷淡甚至隐隐有争锋相对的却是难寻。

几日不见,宋语书似乎成熟了许多,年轻的眉眼不再锋芒毕露,目光里似汹涌又安静。

“我知道你恨我,但既然是兄弟,我必然是要来送送你的。”盛仲远微笑地斟了一杯酒,递给宋语书。

宋语书没有接酒,只是站得笔直:“我以为我们是可肝胆相照的同袍。”

“我们难道不是?”

“我父亲说你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只是为了证明你的胆识,得到天子的重视,为了报你父亲的仇。”

“是。”

宋语书看了他良久,笑了一声,说不出的悲凉:“那你如今得偿所愿了,天子近臣,风光无两。”

盛仲远没有辩驳,只是低声道:“我从来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是我之前想的太简单。”宋语书笑了笑,看不出真心实意地拱手道:“祝仲远兄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盛仲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笑一声,似有些自嘲:“希望你归来时,还会来寻我喝酒。”

五

一别经年,战乱四起,宋语书从大魏的功臣变成插入大魏的一把利剑,最年轻的将领便成朝廷恨之入骨的叛军。

他再见到宋语书时,他正在书房里看策论。

窗户突然被打开,宋语书如年少时带着一身寒气跃窗而入,他手里拎着酒,朗笑道:“这么晚,你果然没有睡。”

他一怔,手中的书被抽走,面前“啪”地一声放了一坛酒。

“你说希望我归来时来找你喝酒,可是不知道如今你还可愿和我喝酒。”

“呵,自然愿意。”盛仲远拍开封泥,笑道:“无论何时,我都是愿意同你把酒言欢的。”

两人相视大笑,共饮杯,前尘旧事都付谈笑中。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叛国?”

“因为这个大魏不是你想救的大魏,你救不了它,谁也救不了他。”盛仲远含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下巴上有些胡乱的青渣,眉间的锋芒彻底没了,只是目光依旧锐利。春去秋来,五年过去,少年在生死里打滚,他终于明白他要救的不是国,而是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宋语书拊掌笑道:“知我者,莫君也。圣人有言:不破不立。”

“只是仲远你看得如此明白,为何不早日抽身而去?”

盛仲远微愣。

灯火摇曳,月上西楼,他慢慢地敛去了笑意:“入局容易脱身难。况且,我和你不一样,你已天下为己任,而我只求富贵荣华。”

宋语书挑眉笑道:“我一点都不信你说的这些话。”

两人皆痛饮而笑,决然不提尚在狱中的宋家老小。

盛仲远大概知道宋语书所来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早有了定论,可他不谈。

宋语书也决然不提他这些年他几番死里逃生,只是讲起南方的花开花落,四季无声更迭如同雁过,夏日莲蓬满池开遍,晚冬雪来却连长街都覆不住,姑娘撑着紫竹伞娉婷而过。

“有机会,你应该去江南看看……”

月光静谧地从窗里铺进来,盛仲远凝视着对面的人以那样温和的姿态和他叙旧,时光太过安静,竟让盛仲远有些不安,他起身复落坐,开关窗户几回合,他突然害怕是一场梦境,又害怕有人会破门而入将宋语书抓走。

宋语书戏谑道:“以往都是你嫌我坐立不住,怎么今晚你比我还坐立不安。”

盛仲远一笑,也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复接过宋语书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其后盛仲远慢慢睡去,宋语书起身将他抱上床榻,将明亮的烛火拨暗。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盛仲远。

能归来与盛仲远深夜饮酒漫谈,这曾是他日夜所思,如今梦寐以求却难提半分喜悦。

这些年,他在生死里摸打滚爬,见过了世间太多的不容易,年少时的志向如今回首只觉得好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啊。故人再见,盛仲远却一点都没变,依旧那么清醒而冷静,如同旁观者一般,看着这世道沦陷。

他们有太多的不一样,可这世上再无像盛仲远一样懂他的人。

他曾恨盛仲远从未对他真心以待,可如今他更卑鄙!

他利用他,利用他们之间的情谊,可他别无选择。

窗外传来两声乌啼,那是行动的暗号。

他在离去时回眸看他紧蹙的眉间,和不安的神情,心里一痛,却是大步离去了。

盛仲远再醒来时却是被一盆冷水直泠泠泼醒,他茫然地看着官兵一拥而入,将他五花大绑至朝堂,原来昨晚宋家逆贼老小皆被救走,打开牢狱的印信便是他盛仲远的。

他恍然宋语书递与他的那杯酒原是下了药的,他苦笑一声,径直跪下:“臣知罪。”

他心想,他们终于两清,大概今生也后会无期了。

六

却没想到,他会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那年别后,他被贬官又复起,又被派到南方做太守,周围的大小城池都已宋语书攻占,唯独他所在的城池如孤岛屹立,朝廷都以为是他守城有方,熟不知是宋语书故意放水罢了。

终于在一个有雪飞落的黄昏,他坐在酒楼里独自饮酒,忽有人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这样的雪有什么好看的?”

“……”盛仲远猛地抬头,怔然:“你怎么来了?”

宋语书朗声一笑,将带来的酒放在桌子上:“我来见你啊。”

“胡闹!”盛仲远压低声音地斥他:“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还由着性子胡来!你赶紧回去!”

宋语书在他对面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他举了举杯:“我自倾杯,君且随意。”

盛仲远蹙眉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宋语书微怔,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要死了,仲远,大夫说我伤了心肺,活不久了。”

盛仲远目光一顿,失了神,喃喃问道:“怎么会呢……你还那么年轻……”却触及那刺目又显眼的白发,蓦地失了语。

盛仲远垂眸闷声喝酒,不知不觉他有些醉了,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沈城,那些少年往事,如惊鸿从眼前翩影而过,他眼角有些泛红,却逐渐平静:“你不会死的,大魏还没有亡,你的百姓也没有安居乐业。”

“我活得够久了,手里沾了太多的鲜血,我太累了。这十几年来我在刀头剑戟里滚了无数次,生生死死于我早已没了意义,唯一耿耿于怀的,就是没能亲自与你说声对不起。”

“我早已不怪你。”

“可是我一直耿耿于怀。”宋语书为盛仲远斟了一杯酒:“我一直都说我们是肝胆相照的同袍,可是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真正尽到同袍之泽,倒是你,一直真心待我。”

“仲远,这些年谢谢你。今生能得你为知己,是藏安之幸也。”

  那天两人大醉,盛仲远不知自己怎么回得太守府,他醒来时只看见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二天的春天迟迟未来,四月芳菲才开得欢欢喜喜,盛仲远接到了宋语书的死讯,手里的杯子径直落地,热茶泼了他一脚,他却毫无知觉般重复地问道:“消息可信吗?”

那士兵以为盛仲远是喜极不敢相信,便又大声地欢喜地回道:“大人,可信的。这是安插在敌军的探子传来的,不会有误的。”

随后,他无措地看着永远都温和有礼的盛大人突然踉跄后退,瘫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七

那年春初,盛仲远投诚了。

他竭尽全力地实现着宋语书的遗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仔细回想他这一生,最幸运的还是能够遇见宋语书,盛仲远这个人从小经历大起大落,人生百态,早已是一片沧桑,他的前路一片茫茫,他看不清他的路。

可是还是宋语书,他说仲远啊你一定要当个好官。

于是他战战兢兢爱民如子,努力当个好官。

宋语书死了,盛仲远便照着他的模样活下去。



当年宋语书问他人这一生有多少条路没有选择。

直到此刻他两鬓华发,站在故地,大雪满身,问他的那人早已归去,他才明白。他这一生,早在遇上宋语书的那一刻,就不再有其他的选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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