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载满记忆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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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里,小智和小怡慢慢走着。他们沿着枕木,走了许久。小智捡到两颗玻璃弹珠,可走一会儿,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现在捡起一根长长铁钉。小怡发现一本破了封面的书,里面都是彩色图画:安徒生童话。

这天,天气有点凉。天空灰蒙蒙的。村庄一派秋天景象。麻雀飞起又落到电线杆上。

“真要把铁钉轧成刀吗?”

“是的。”小智边说边找合适的地方。他相信把铁钉放在轨道上,能被火车轧成一把小刀。

终于找到地方,放在那儿。于是,他们坐在远点的石子路上。

“怎么还不来啊。”小怡激动地说。

“快看!”小智指着远处,一个黑点正向这里移动。

小怡提提松垮的裤子,站了起来。

“快看!”她也喊了起来。

火车隆隆声越来越清晰了,是列满载木头的货车。

“隆隆~隆隆~”

小智激动地跳起来。可就在火车挟着疾风驶过,听到“咣当”一声巨响,一道白光闪了起来。他的头变得非常疼痛。

不知多久,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里。他坐起来,周围被白雪覆盖。小怡呢?她哪去了?那么安静,看不到一个人。

一片白茫茫。

他站起身。这里就是冬天,但一点不冷。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声音。甚至,没有房屋和树木。

一望无际的平原啊!

在他脚旁,有颗铁钉赫然摆在那儿,正是要轧成刀的那颗。

他捡起来。然后,看着空荡荡平原,只有枕木和轨道还清晰可辨,它们突出来,一直伸到远方。

顺着轨道走,应该能回家。他想着一个方向,开始走起来。

没走几步,看到之前弄丢的两个玻璃弹珠。它们躺在雪地中,像两只小眼睛。小智欣喜地蹲下。真是它们!把弹珠揣进兜里。

然后,四周望望,身后只留下自己足迹,没有其他痕迹了。

天空一无所有,出奇的蓝,像块巨大玻璃,也没云在上面滑行。

他舔舔嘴唇,又走一会儿,看到铁轨旁有支绿色彩笔。哎呀,这不是叔叔给他的生日礼物吗?那天,叔叔开心地说,马上要学写字了,一定要好好学习喔。小智拿着彩笔给小怡看,还给其他小朋友看。可后来,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

“真好啊。”小智说,“又看到了这支笔。”

他对轨道发生了兴趣。真的,不时找到以前不见的东西。有卡片,漫画书,还有丢掉的一个子弹壳,还有曾经挂到树上被风吹得不见的风筝。

他认真地低头走着,忽然,一个声音叫他。

“嗨!”

小智寻声望去。一个很矮的土丘上,居然有只大灰兔。

“是你在叫我吗?”小智有点好奇。

“是啊。”大灰兔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向他招手。

他忽然觉得很熟悉。这不是以前养的胖灰吗?那天,妈妈给他带来一只兔子。他们成了好朋友。可没多久,这个兔子跑掉了。再也没有见到它。

“胖灰?”

“是啊。就是我。”大灰兔跑到他身边。

“怎么在这里啊?”

“在等你呗。”它开心地说。

“跟我一起回家吧。”

大灰兔没说话,开始跟着他。

这才发现,前面有座不高的山丘。山丘有个隧道,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我走错了。这不是家的方向。”

“可是,”兔子一跳一跳地说,“走过去,能看到你的奶奶。”

“真的吗?太好了。奶奶去世了。爸爸说再也见不到她了。”

“很多人都是自以为是。”

他们开始穿过隧道。山丘被白雪覆盖,但隧道很温暖,散发出橘黄的光芒。火车轨道也发出橙色的光。

走过隧道,天啊,小智看到一片笼罩在夕阳中的湖泊!这湖泊,像海一样广阔,水天相接,像在画册里看到的那样,静静笼罩在余晖中,波光一闪一闪的。

这里有葱郁的树林。青青的草地。还有鸟。在树林的旁边,有一个平房小屋。小屋和奶奶以前住过的一模一样。草地中央,还有一棵参天大树。这棵树也觉得好熟悉。那是在一次长途汽车上,看到的一棵。它伫立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中。当时正和爸爸去另个城镇看奶奶。天空阴云密布,就在云缝间,阳光直射下来,刚好照在孤零零的大树上。树冠鲜艳明亮,光彩夺目。

一个老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端着白瓷盆。

小智跑过去,手里的风筝也丢掉了。

“奶奶!”他叫着。

奶奶吓了一跳,然后开心地把他搂进怀里。

“哎呀!我的孙儿来看我啦。”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奶奶这不好好的。”

原来,奶奶正在洗糯米,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正给小智做最爱吃的糯米团子。

奶奶和他说会儿话,就忙活起来。小智觉得好幸福。大灰兔带来一只花猫,正是小怡家走丢的猫。他们一起洗菜,帮忙摆碗碟。就在院子里,大家吃着糯米团子。周围风景美极了。一轮温暖的大大圆圆的夕阳悬挂在湖泊上空,像蛋黄一样,毫不刺眼。

小智吃了许多,肚皮撑得鼓鼓的。本想再玩会儿,可眼皮有点抬不起来。奶奶抱起他到院里的一张吊床上,给他盖上薄毯。他睡得很香很香。

不知多久,睁开眼睛,周围一切依然笼罩在夕阳红晕中。那轮太阳毫无变化地垂在天边,如同画上去的一样。

奶奶坐在一把藤椅上睡着了。

小智蹑手蹑脚走出院子。他想去看看那棵树。以前是在很远的车上看到的。而他,想走到它跟前。虽然离这儿挺远,但当他穿过草地,跑过去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因为,一辆自行车停在那里,周围开满野花。那是他爸爸出去打工半年,给他买的礼物。后来,半年后,这辆车被小偷偷走了。他伤心极了。

他骑着车绕着树干转圈,要骑好久才能转一圈。树的根盘绕错结,突出地面。成群的麻雀飞起来又落下,然后再飞起。

大灰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拿根胡萝卜。

“你玩的好开心啊。”它说。

“我们去湖边吧。”小智骑车向前奔跑。大灰兔一蹦一跳地跟着。

湖边有些鹅卵石,就像小智以前收集到一个罐头瓶里的一样。火车轨道穿过草地,伸到湖里不见了。

“这里的东西都是我以前见过的,好美啊!”

“是啊。”灰兔啃着胡萝卜。

“我们一起看落日吧。”小智把车停好,坐在草地上。灰兔坐在他旁边,看着明亮如镜的湖泊。

“可是,这个太阳是永不落的。”

“什么?”小智睁圆了眼睛。

“因为,这儿的时间是停止的。所以,你只能看到过去的东西。”

“当然,也看不到新的东西。”他补充着。

小智觉得奇怪。

“那么,你是说,这里没有黑天白天。只有现在的样子咯?”

灰兔点点头。

“那多单调啊。”可是,他又开心起来:“也不错。都是我最喜欢的。要是爸妈在这儿就更好啦。”

灰兔边咳嗽边笑着。

“那要等很多年哦。等他们时间停止不前了,就会来看你。”

小智有些担心。

“那还是回家吧。”他说。“你们和我一起回。”

大灰兔把萝卜啃完,搓了搓手。

“我们回不去了。但你能。你看,看我的眼睛。”

小智才发现它的眼睛黑漆漆的。奶奶也是。花猫也是。都没有眼白。

“你不属于这里。不明白吗?你要回到你的地方的。”

小智有些为难,但还是决定回到爸爸妈妈那里。

“或许,我们坐火车来看你。”

“你是说火车吗?”它撇撇嘴。“我们这儿只有一列火车,可是不拉人。是列货车。它只拉记忆。如果从外面回来,拉的是开心的事。可是,从湖底出来,就是不愉快的记忆啦。”

“那......是什么样子?”这时,湖底响起细微沉闷的嗡嗡声。灰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快?”它说,“还是快走吧!最好在火车出来前,走过那个隧道。这样你就能回家了。”

小智被他表情吓到了,有点心慌。因为,湖边开始震动,像要地震一样。

他马上踩着自行车,来到奶奶小屋。她正把小智捡到的东西收拾到一个大塑料袋里,还装了许多糯米团子和水果,有些慌忙的样子。

小智说要回家了。奶奶把他搂进怀中,用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的。”她说,“你是要回去的。告诉爸妈,奶奶在这儿很好。”

“嗯。”小智点点头。

他把自行车推到院外。灰兔走在旁边,悄声说火车从湖底出现,奶奶都要躲进树林。那列火车,拉着每个人不愉快的记忆。看见它,奶奶会想起战争。她的家着火了,爸爸妈妈没有出来,那是她无论如何不想再看到的。还有饥荒,一生的痛苦都会浮现。所以,每次她都离火车远远的。

小智回过头,奶奶正和花猫跟在身后,慈祥地冲他微笑。

“我也不想想起那场车祸。”灰兔说。“快走吧,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此时,湖底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走吧。”奶奶向他挥手。“你们要好好的!”

小智骑上车,向前奔去。骑了会儿,回过头,湖水和草地依旧笼罩在夕阳的光芒中。那轮落日像蛋黄一样,垂在天边,看上去和暖融融,安详宁静。但鸟群飞离了轨道。灰兔和花猫跟在奶奶身后,向树林走去。似乎所有生灵都惧怕这列火车,纷纷远离。他预感什么怪物即将出现,心中有点害怕。脚底用劲,驶向隧道。

或许火车已经破湖而出,听见呜的一声汽笛。

快。他想。一脚蹬进隧道。穿过橘黄灯光,眼前就是那片静悄悄的雪地平原。他不敢回头,只是向前使劲踩着。轨道发出橙色的光芒。这时,火车越来越近了。他收拾的塑料袋居然破个口子。捡到的东西一件件掉下去,又回到过去状态,丢失在不知道的地方了。

天空湛蓝湛蓝,像块玻璃。可是,这回却有隆隆声划破沉寂,让人感到什么事情就要发生,就要碎裂一般。

他忍不住回头。一列黑黝黝的火车从后面追来。只见黑黝黝的车头,车后卷起雪的风暴,像团移动的雪雾。

小智在铁轨旁快速蹬着。

“隆隆~隆隆~”

越来越近了。呼的一声,火车超越了他。他感到身体一下飞了起来。自行车和他迅速分离,一起卷进雪的漩涡。一瞬间,他看到一道医院走廊,灯光昏暗,爸爸坐在手术室外,用手掩面。奶奶去世了,眼泪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还看到一个洗衣店,那天,他刚放学,看见雇佣妈妈的老板打了她一巴掌,而妈妈连连道歉,鞠个躬。也看到自己被坏孩子欺负,被冤枉着,躲在墙角里哭泣……那些痛苦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心像针扎那么痛。

 

“小智!”

一个声音唤他,像和风吹进眼睑,微光在眼底轻轻跳跃,他慢慢睁开眼睛。小怡正摇晃他肩膀。

现在破涕为笑。

“你总算醒啦。把我吓死了!”她说。

小智摸摸头,不知怎么回事。

“你呀,”她说,“被一个石子打在脑袋上。”她抹着眼泪。

“真的吗?”

“真的。你都躺半天啦。”

小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灰色天际。

他们走进轨道,吧嗒吧嗒向来时方向走去。小怡拿着捡到的童话书,不时给他看插图。已是晚餐时分,能闻到村庄飘来的柴火味。

“刚才捡的玻璃珠哪儿去啦?肯定在这里。”

小怡不甘心地东张西望。

“那是过去的事了。”小智说。“它呆在过去时间里。还是快点回家吧。”

他们又走会儿,天色暗下来。许多雀鸟在树林和电线间飞来飞去。他们一前一后跑起来。

天黑时,小智回到家。刚进院子,听见爸爸爽朗的笑声。屋里亮着灯火。他出去打工一年了,还没回过家。小智推开门,马上闻到糯米团子的香味,是妈妈做的糯米团子,和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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