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微微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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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鳝是一种鱼,大的有二、三尺长,青黄相间,长得很像水蛇。因此,在老家,我们不叫它黄鳝,而是叫黄蛇。黄蛇味道鲜美,用来烧汤做菜都好,营养成分也高。抓得多了,拿到集镇上去卖,还能挣钱。

黄蛇一般活动于春夏秋三季,到冬天基本上藏于泥洞中冬眠不出。而且,黄蛇多半是夜间出来觅食,白天很少活动。本来夏天的夜晚,黄鳝钻出泥洞,觅食纳凉,是捕捉的好时机。但因田里的水稻渐长,黄蛇隐身于稻禾之间,不易被发现。而到了秋天,稻米归仓,水田放水干涸,黄蛇又藏于泥洞低洼处,需要仔细搜寻,费时费力。因此,只有春末夏初,气温回升,稻田上水,犁耙翻新,稻秧未插之际,再加上黄蛇经过一冬的潜伏,体力消耗过大,需要大量进食,都钻出泥洞,游离于春水之间,才是捉黄蛇的最佳时机。

与别地钓黄蛇不同,我们用的是另外一种方法。家里用旧钝掉的剪子(剪刀),拿锉刀锉开深浅半公分左右的小口,像锯齿一般交错排列,用来夹黄蛇最好不过。

海娃是个中高手,每年的春末夏初,插秧之前,整个村子的水田里都能看见他瘦小孤单的身影。但今年不同,海娃的身后,跟着一个比海娃高出半头的三明。

海娃有一把大剪子,比一般家用的剪子都大,是他做裁缝的娘裁布做衣用旧的。海娃他爹死得早,打小海娃就和他娘两人相依为命。海娃她娘有一手做衣服的绝活,靠着帮人做衣服硬是将海娃拉扯到十六岁。

海娃是个懂事的娃,从六七岁开始,就学会了上山打柴,下河挑水。海娃勤快好学,连带着夹黄蛇的手艺,也是看着一个外乡人来村里夹黄鳝,跟在他屁股后面学会的。起初,外乡人看他是个小屁孩,不愿意教他。他就山上找来枞光(土话,松树中含有丰富油脂的一截,经久耐烧,旧时乡间常用来制成火把夜间出行照明),整晚跟在外乡人身后,为他照亮。许是感动,许是不厌其烦。最后,外乡人临走时终于把夹黄蛇的诀窍传给了他。

从此,外乡人再也没来过,整个村子的水田都被海娃承包。海娃夹了黄蛇,装到竹篓里,拿到集镇上换些油盐钱。竹篓是海娃自己编的,山上毛竹多的是,砍一捆回来削成篾条,编成葫芦状,肚大口小脖子细,黄蛇好进不好出,又透气,比蛇皮袋更好一些。

夹黄蛇看起来不难,人人都会。但夹多夹少,还是有一定诀窍的。海娃对三明说,夹黄蛇讲究个轻、尖、准、快。要脚不离水,眼不出三尺。海娃说话的时候,三明正一脚踩在水底,哗啦啦地,弄出一大片水声。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水纹荡漾开来。海娃皱了皱眉头,脸色暗下来。

“你看看你,我还没说完,你就乱动,叫你不要乱动,没听见么?”

三明赶紧赔笑,“我不动了,海哥你说。”

海娃就继续说下去。脚不离水的意思就是在水田里走路要轻,要慢一点,像你这样跳来跳去的,跟个跳骚有什么分别,再多的黄蛇也给你惊跑了。轻一点,泥水就不会浑,这样才好看清水底有没有黄蛇。这个,你晓得不?

三明说,“我晓得了,海哥,你继续说。”

海娃说,“夹黄蛇眼睛要尖,水里不光有黄蛇,还有泥鳅和水蛇。”

三明说,“哥,我眼睛尖着呢,泥鳅和黄蛇我还分不清么。水蛇我也认得,再说水蛇也没毒,咬一口死不了人。”

“就数你眼尖,瞪着一双大牛眼到处瞎瞅,有个屁用。”海娃白了三明一眼,对这个小他半岁的邻居有些无可奈何。三明鬼灵精怪地,村里大人都夸他聪明,小人精一个。长得也白白净净,比海娃高出一头,一点都不像山里头的人,乍一看倒像个城里的公子哥。尤其是跟海娃比起来,那差距就更大了。海娃苦出身,小时候营养也不好,长得又矮又黑,一张脸都刻满了皱纹,如果不看年纪,跟他三十岁就死去的老爹几乎没什么两样。

“看见黄蛇,下手要准要快。看准了就要下剪子夹,一下夹不住,让它溜了,再想夹第二下就不难了。夹的时候手腕用巧劲,别使蛮力,夹起来要快,顺势一下子就扔到竹篓里。”海娃老老实实地把诀窍都告诉了三明。

三明腆着脸笑道:“海哥,没想到夹黄蛇还有这个窍门,我以为很容易呢。我来试试吧。”

海娃点点头,递给他一把锉了口的剪子,举着枞光火把为他照亮,说,你试试吧,我帮你看着。三明挽起裤脚,下到水田里弯着腰,仔细搜寻起来。春末的夜里,水温微凉,三明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海娃在一旁看着好笑,却也没说话。

“海哥,海哥,我看到了,这里有一条,好大一条黄蛇。”三明兴奋地朝海娃叫着。海娃压着嗓子低低的说了声:“叫什么叫,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咋呼。你看,黄蛇都被你吓跑了。”三明转头一看,刚才明明在他身前三十公分处水底的黄蛇,果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三明有些懊丧,海娃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三明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没多久,三明又看见了一条黄蛇,比刚才那条小一点,大约一尺来长。这回三明学乖了,没敢惊动它。待靠得近了,直接下剪子,一把夹住了。海娃在一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三明正打算跟海娃讲我终于夹到黄蛇了,可回头看见海娃忽明忽暗的脸上,露出奇怪地似笑非笑的表情。三明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

海娃努努嘴,让三明看自己手里的剪子。三明顺势一看,顿时有点傻了,我明明夹到了,怎么剪子上啥也没有呢。三明不明白。

海娃说:“你下水摸一下。”

三明听话地在浑水里摸索起来,先摸到一截,捞起来一看,是黄蛇的上半身,再一摸,下半身也给摸上来了。三明明白了,刚才那一下子用力太狠,直接把黄蛇拦腰剪断了。三明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让海娃看见。

海娃也不理会,说:“我刚才说的,你都忘了吧。叫你轻一点快一点,别使蛮力,这样才能既夹住它,又不伤它。你倒好,一下子给人家剪断了,死黄蛇搁一夜就不好吃了。用那么大劲干嘛,有力没处使啊。我看你不适合夹黄蛇,别再这添乱了,趁早回去洗洗睡吧。田里水凉,再给你冻着了。”

三明一仰脖子,“那不行,苏妹妹还等我的黄蛇烧汤喝呢。”海娃没办法,递给他一只竹篓和火把,让他自己去夹。做完这一切,海娃走到另一块水田里,也开始夹起来。

这天夜里星光闪烁,没有一丝云彩,水田里倒映出点点星光,一片澄净。可海娃的心里却无风起浪,连带着水里的波纹都大起来,远远地荡开去,划破了美丽的星空。

三明嘴里的苏妹妹,海娃是认识的。应该说,不仅仅是认识,而且还熟得很,甚至海娃比三明还熟络。苏妹妹比海娃小一岁,是个城里的姑娘。以往小的时候,每年暑假,总跟着父亲回来住一段日子。苏妹妹的父亲苏常胜也是村里的人,祖宅在海娃家隔壁,跟海娃是邻居。当年大饥荒,农村没粮吃,加上父母早亡,苏常胜只好跟着娘舅出外讨生活。据说后来在城里混的不错,扎下根来,娶了城里的媳妇,过上了体面人的生活。

苏常胜不忘本,每年暑假都要带着女儿回老家住一阵子,给老人上上坟,走走老亲戚老邻居,感念他们当年的一饭之恩。头一年回来的时候,家里的老宅子多年不住,已经年久失修。苏常胜出钱,乡亲们帮着给添砖加瓦,重新收拾了一番,才勉强能住。海娃人小能干事,也帮了不少忙。苏常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给海娃,海娃盯着看了半天,吞咽了一堆口水,最终却坚决不要。

苏常胜笑着摇摇头,感叹道,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苏常胜从屋里牵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一件花布连衣裙,头上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小辫,脚上套着粉红色小皮鞋,煞是好看。苏常胜对海娃说,这是你苏妹妹。

海娃眨巴着黑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小女孩,然后又低下眉头,眼珠子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苏常胜对小姑娘说,这是你海哥哥,快叫海哥哥,以后就让海哥哥带着你玩,好不好?

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了声,海哥哥。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对苏常胜说,“大花猫,爸爸你看,大花猫。”

苏常胜有些莫名奇妙,哪里来的大花猫,然后低头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到了海娃,也跟着微笑起来。原来是海娃帮着干活,擦桌子抹板凳,弄得满脸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洗。咋一看,真像一只大花猫一样。海娃意识到小姑娘是在说自己,飞一般地跑回家,拿凉水洗了把脸,又飞一般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现在我不是大花猫了。”

苏常胜拉住海娃的手,说:“海娃,以后你就带着苏妹妹玩,好不?”海娃想了一会,又看了一眼小女孩,狠狠地点点头。苏常胜掏出糖,递给海娃,“现在跟妹妹一起吃糖,好不好?”

海娃一手接过水果糖,一手牵着小女孩嫩嫩地小手,去一边吃糖玩耍。小女孩也不怕人,脆生生地跟着海娃走。

海娃站在水田里,呆呆地想着第一次见到苏妹妹的情形,嘴角露出一丝的微笑。苏妹妹的手摸着真舒服,不像村里那些女孩子的手,干巴粗糙,漆黑一片,像母鸡爪子一样。苏妹妹的小手胖乎乎肉嘟嘟的,像洗净的藕节一样,白白嫩嫩的,比藕节还要白,还要软乎。海娃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好,就是欢喜牵着小姑娘的手,田间地头,漫山遍野地跑。海娃觉得很温暖,浑身都暖洋洋的。

海娃正想着事,那边三明叫起来,“海哥,海哥,我夹到了,这回好好地,没伤者它,你看。”三明把黄蛇举起来给海娃看,黑灯瞎火隔了一个田,海娃看不清楚,熊熊燃烧的火把只映出了三明白皙的脸庞,透出点血色。海娃有些恼怒三明打断自己的回忆,示意他别叫唤,继续夹黄蛇。

海娃想把往事接起来,可这会儿被三明一打岔,怎么也接不上。苏妹妹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可前些日子却突然跟着苏常胜回到村里。按理说,还不到暑假的时候,苏妹妹应该在学校读书才对,怎么突然跑回来?

苏妹妹回来的那天,海娃正在山上砍柴。三明上山找到他,喘着粗气说,苏妹妹回来了。海娃有些疑惑,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跑回来了。海娃说:“臭小子,别骗我,没闲工夫跟你鬼扯,我还要砍柴呢。”三明见他不相信,有些着急,拉着他就要往回跑。三明说:“真的,我不骗你。听苏叔讲,苏妹妹生病了,休学回来调养的。”

海娃听着这话,撒丫子往山下跑,倒把三明落在后面了。三明无奈,撅着嘴,嘟囔了一句,说她回来你还不信,真是的。

苏妹妹长高了,变瘦了,皮肤还是一样的白嫩,两条小辫子变成了一条大马尾,扎在脑袋后面。有几缕刘海,静静地垂在额前。脸庞瘦了不少,再也不是小时候胖嘟嘟的可爱模样。女大十八变,几年之间,苏妹妹已经出落成另外的模样,不过依然是个美人坯子,更漂亮些,更好看些。

海娃冲进苏宅的时候,苏常胜正陪着乡亲们说话。苏妹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大人说话。“苏……妹妹……”海娃话到嘴边,竟然硬生生地收住了。十六七岁的小伙,看见亭亭玉立的苏妹妹,突然害羞起来。

苏妹妹看见海娃,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闪着亮光,站起来叫道:“海哥哥,你回来啦。”海娃嗯了一声,跟苏常胜见了礼,打声招呼带着苏妹妹来到门外,这时候三明也从山上跑下来,气喘如牛。三明弯下腰双手搭在腿上,跟海娃说:“海哥你是兔子变的么?跑那么快,也不等等我,亏我上山去喊你。”

海娃还没张口,倒是苏妹妹先开口了。苏妹妹笑着说:“你还怪海哥哥,从小你就跑得慢,连我都跑不过。几年不见,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三明犟嘴说:“我怎么没长进了,比原来跑得快多了,不信,咱两比试比试?”

苏妹妹捋起袖子,鼓着腮帮说:“好,比就比,谁怕谁。”不过,话刚说完,苏妹妹明媚的脸色又暗下来,像刚点燃的油灯,刚有点亮色,又被风吹灭了,漆黑一片。她把卷起来的袖子重新放下捋平,黯淡地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生病了,别说跑了,走多几步都喘得慌,我……”

海娃在一旁看着,眼见苏妹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海娃踹了一脚三明,“好端端地,跑什么步,比什么赛,没事找事。”三明也赶紧道歉,“我刚都听苏叔说了,你这病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多休养些日子。苏妹妹,你放心,咱们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又好,你住在这里,保证好的快。明天让我妈杀两只鸡,给你炖汤喝。等你病好了,咱们再跑。”

海娃无奈了,苦笑着说,“还跑,就知道跑,人家苏妹妹是大姑娘了,还跟你小孩子脾气一样么。”

三明犟嘴说,“什么小孩子,我都十六了,比苏妹妹还大半岁呢。”

海娃咦了一声,“我说你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大半岁也是小孩子,狗改不了吃屎,你改不了小孩子脾气。”

三明听见海娃的话,上前一步,要跟海娃掐架。苏妹妹见状,赶紧把他们分开,说道:“海哥,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海娃听话停手,斜了一眼三明,满脸的春风得意。

三明急了,要说话,被苏妹妹拦住。“三明,等我病好了,我们再比一比,好不好。”苏妹妹这一句就让三明偃旗息鼓,猛点头说好。

苏妹妹见他们不吵了,微笑着左看看海娃,右看看三明,一副很满意的样子。“海哥哥,三明,我们一起说说话。”两个大男孩都点点头,一左一右走在苏妹妹两边。

海娃和三明差不多大,几乎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关系极好。不过,这仅限于苏妹妹不在的时候,苏妹妹一来,两人就变得势同水火,隔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打一架。三明人小鬼精灵,小时候特别喜欢作弄小姑娘,海娃天然就成了小姑娘的保护神。两人也不知道为此打了多少回,谁劝都没用,只有小姑娘从中说和,才化敌为友,重新玩到一起。

苏妹妹住到村里后,海娃很少有机会和她见面。苏妹妹起得晚睡得早,而海娃每天天麻亮就上山打猪草砍柴干活,天擦黑才进家门,一刻不得歇。这期间,多是三明陪着。三明不怎么干活,整天在村里逛荡,父母也不管,有的是大把的时间。

三明每天半上午,等苏妹妹起了床,给她送早饭,带她去河滩上晒太阳,捉螃蟹、逗小虾。海娃在山上砍柴。

中午送回来吃饭午睡,下午又带着锄头去挖山笋,采毛香。海娃在田里犁田。

等到了晚饭后,海娃想去看看苏妹妹,而苏妹妹已经洗脚上床休息了。海娃站在自家院墙边,看着隔壁苏宅吹熄的灯,暗自出神了老半天,直到海娃他娘叫了三回,才讪讪地进了屋。

有天晚上,三明来找海娃。三明对海娃说,“我想夹黄蛇,海哥你教我夹黄蛇吧。”海娃有些奇怪,三明怎么转了性子,突然想起来要去夹黄蛇。以前多少次,无论怎么哄骗威胁,只要海娃喊三明去夹黄蛇,三明的头都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不去。用三明的话说,大冷天的,夹黄蛇,还不如抱着母猪睡觉觉。

海娃问:“今天不抱母猪睡觉觉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学夹黄蛇?”

三明眼珠子乱转,像是思考了一番,最后对海娃说,“你别管我为什么,就说教不教吧。”海娃说摇摇头,不教。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教你。三明见海娃不松口,径直出门了,身后慢慢地飘进来一句话,落在门槛上,落到海娃的耳朵里。

“哼,你不教我,我不会自己去么?”

海娃笑了笑,也没有理会甩门而去的三明,洗洗脚躺到木床上。海娃闭上眼睛,却没有立马睡着,这在以前不可想象。海娃有个好习惯,沾床就睡,不到天亮都醒不过来。这个习惯打从他爹去世那一天开始,就形成了。他爹死的时候,海娃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对生死毫无感觉。他看见他爹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而他娘趴在床头无声的哭泣。他跑过去喊娘,爹是不是睡着了,我也要睡觉,我要睡在爹的身上。海娃他娘止住哭泣,对他说,海娃也睡,娘也睡,我们一起睡……海娃你别动,你看爹都睡着了,你再不睡着,娘要打屁股了。

海娃乖,立马睡着了。

而这天晚上,海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倦意。他想起苏妹妹左右摇晃的马尾辫,想起苏妹妹的明亮亮的眼睛,想起苏妹妹淡红色的嘴唇,想起苏妹妹白皙修长的脖子。海娃一路想下去,于是就想起了苏妹妹鼓囊囊的胸脯,想起了苏妹妹平坦的小腹。

海娃难以抑制地自责起来。海娃觉得自己很无耻很肮脏,怎么能想到这些不好的事情。海娃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海娃觉得自己的血已经沸腾了。海娃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拼命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可脑子里还是出现了苏妹妹圆圆的屁股、紧绷的大腿、细长的小腿和裸露的白白的脚踝。海娃浑身战栗,有什么东西不可抑制地喷出来,打湿了一大片短裤。海娃不敢动,夹紧了双腿,仰躺在木床上。

一大片月光透过木头窗户飘进来,落在床前的布鞋上。海娃盯着黑布鞋,一点睡意都没有。山风微微吹,春夜甚凉,可海娃感受不到一丝寒意,浑身滚烫,不可言说。海娃告诫自己,想猪想鸭、想山上的木柴和田里的黄蛇,想娘想爹想三明,就是不能想苏妹妹。他觉得自己很恶心,觉得自己对苏妹妹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海娃也谁不清楚。总之,海娃在这个漫漫长夜里,对自己进行了深入骨髓的批判。

批判的最后结论就是,想苏妹妹,就是不对的。再也不能想了,再想就对不起苏妹妹了。

可是,管不住啊,海娃第一次意识到对自己脑子的失控。脑子里怎么都是苏妹妹,娘哪里去了,三明哪里去了……海娃觉得这一夜很长,甚至比前十几年的所有黑夜加起来还要长。海娃一动也不敢动,仰躺在床上,像等死一样等待天亮。

第二天,三明来找他。海娃他娘说,海娃一早就上山砍柴去了,连早饭也没吃。三明在半山腰燕子崖上找到了海娃。三明一脸沮丧,告诉海娃昨天晚上一条黄蛇也没有夹到。海娃哼了一声,要是那么容易,那不是人人都可以夹么。

三明央求海娃。

海娃用弯刀砍了一堆枞光,叫三明抱着,晚上回去做火把,夹黄蛇。三明高兴地抱着枞光跟海娃走。三明问海娃:“海哥,你觉得苏妹妹怎么样?”

海娃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三明舔着脸笑着说:“我觉得苏妹妹好好看,我喜欢她。”

海娃身子一抖,脚步停了停,捏弯刀的手握得更紧些。海娃感觉到手心里的汗,细细密密地顺着刀把滴落到草丛里,滴落到沙土里,顺着沙土的缝隙沉下去,消失不见。海娃的心也跟着沉下来。他说,“三明,你个小屁孩,才多大啊,知道什么是喜欢么,就学大人喜欢人。我问你,喜欢人是什么样的?”

三明说,“海哥你别老说我小行不行,都十六了。我奶奶十六岁都嫁给我爷爷,生了我爹了。我当然知道喜欢别人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就是白天想着她吃不下饭,晚上想着她睡不着觉。看不见她,心里就挠痒痒,看见了就欢喜的不得了。我对苏妹妹就是这样的。”

海娃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三明,直看得三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小子是真长大了,开始想女人了。海娃突然想起头天晚上的事情,脸色变了变,不敢继续想下去,径直往前走。

当天晚上,海娃喊三明去夹黄蛇,三明高兴的跟在后面,听海娃传授诀窍。刚开始,三明不得要领,不是没夹到,就是夹断了。到了后半夜,才勉强有了些收获。三明对海娃说,“昨天苏叔带苏妹妹去罗汉冲看老中医了。老中医说,苏妹妹是体弱肾虚,血亏气短,营养不良的症状。老中医还说,据《本草纲目》上记载,黄蛇有补中益血,治虚损之功效,让苏妹妹多吃点黄蛇肉,多喝点黄蛇汤,给她补一补。我在苏叔面前打了包票的,由我来夹黄蛇给苏妹妹吃。所以,我才央求海哥你带我来夹黄蛇。昨天晚上,我自己来,一条也没夹着。今天都没脸去见苏妹妹了。”

海娃瞪大了眼,生气的质问他:“你昨天怎么不说。要不然,我昨晚上就能下田夹给苏妹妹吃。”

三明面有愧色,轻轻地解释:“我跟苏妹妹也保证过,一定要亲手夹到黄蛇给她。所以我……”

海娃一甩手,“这不是胡闹么,耽误了苏妹妹治病可怎么了得。”

三明弱弱地说:“老中医讲,苏妹妹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要长期休养,方能治本。所以,我就想,耽误一两天,应该不碍事的。”

你还说!海娃真有点生气了。

三明不敢说话了,继续下田去夹黄蛇。海娃拉住他,把自己竹篓递给他。“这个给你,瞧你夹的那几条,不够塞牙缝的。”三明不接,“你夹的要卖钱的,我不要。况且,我答应苏妹妹,一定要自己夹给她。”

海娃执意要给三明,三明坚决不收。僵持了半天,海娃率先放弃,对三明说,我陪你夹吧。三明点点头,把火把递给海娃。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由于两根火把聚到一起,照亮了海娃和三明身边的水田,连远处的黑暗也减淡了两分。

以后的一个多月里,隔三差五,海娃和三明就下到水田里去夹黄蛇。与以往不同的是,海娃没有下剪子,而是帮三明举着火把,给三明照亮,看见黄蛇指给三明,让他去夹。

苏妹妹吃了黄蛇,病情似乎没有什么好转,但也没有变得更糟。苏常胜毫无办法,只得带着苏妹妹回去城里,另想些办法。

三明,夹黄蛇去吧。

三明懒懒地说,苏妹妹都走了,还夹个什么劲,不去了。

海娃听着,顿时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仿佛整个夹黄蛇的理由都不存在了,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起来。海娃缓缓地走去三明家,今夜有风,山风微微吹着,海娃就在这风中,慢慢走回自己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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