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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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8岁的时候,是我第一次遇见那个杀手,那日,天发起大风,呼呼地像鬼在哭喊,风沙拍打着大门,仿佛有几十个人在撞着。那个时候,我正躲在被窝里取暖,迷迷糊糊听见阿爹下楼去开门的声音,我有点不放心,穿起衣服往房外跑,走到楼梯口,刚好看到阿爹正开门让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厚厚的斗篷,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低头时,整张脸都掩在斗笠的阴影下,他进来时抬头望了我一眼,一张很普通的脸,比起其他来过这里的人,他普通得太没有特点了,可以说,把他扔在一堆人里,你根本认不出他来,但并不是说长得普通就不好,有的时候,对某些人来说,没特点就是最好的特点。

我从小和阿爹相依为命,我们居住在幽州的一个黄沙地,那里一年有大半年是风沙肆虐的日子,基本上没有人会到那里去,但是阿爹却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客栈,尽管一年也只有那么一两个客人,但阿爹从未说过要关掉它到其他地方生活。

我曾经问过阿爹,为什么要在这里经营客栈呢?

阿爹说,就像这间客栈的名字,有缘,我在这里,是为了遇见某些有缘的人,无论好缘,还是坏缘。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也是阿爹的有缘人。

8岁那年,客栈里来了两个官差,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走的时候,不肯给钱,不仅如此,他们还让阿爹给他们钱,说是保护费。

听起来真的很可笑,在这个一年只有三两个人路过的地方,需要什么保护费?但事实就是这样,越是没人的地方,官差就越嚣张,比起那些强盗,他们只是更加理直气壮罢了。

那么无理的要求,阿爹当然不会答应,况且,阿爹的钱只肯给需要的人。那时,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阿爹在楼下和那些官差吵,心里面很怕。

争吵越来越大,到最后,那两个人甚至对阿爹动起手来,我将身子紧靠着栏杆,手死死地握住木栓,尽管心里很着急,但我不敢冲下去,因为阿爹说,这种时候,小孩子只会越帮越忙,一个人没有能力的时候,千万不要逞强,不然,有的时候好心反而会办了坏事。

在阿爹快要不行时,一把剑突然从我身后直直刺向一名官差的腿部,生生制止了这场没有意义的打斗。

我回头时,才知道身后站了个人,正是两天前阿爹迎进来的那个很普通的人,这时他没有戴那顶斗笠,整个人都暴露在我面前,他的皮肤有点黑,像是常年在外面行走的人,眼神有点凶,直直望着楼下的两个官差。

那两个官差看见他,竟吓得夺门而出,那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后来当我知道身后的人有多厉害时,我才晓得,他们这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那两个官差走后,那人才望向我,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给我烧两个菜,还有,再来一壶酒。

说完看了一眼阿爹,也没等我回答便回了房间。

阿爹起来关好门,又去厨房烧了两个菜,还拿了他珍藏了八年的女儿红,然后阿爹让我把它们送去给刚刚的客人。

东西送到时,我看见那个人正坐在窗边,眼望着天上的某个方向,阿爹说,当一个人望着天空时,也许表示他想起了某个人。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我想,他想起的,一定是个让他感到悲伤的人。

那晚,他只单手托着酒坛,大口大口地灌着酒,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那晚,四周比平时要安静了很多,是一个难得的没有风沙侵扰的夜晚。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我在这里会好点,所以我一直站在他后边。

酒正酣时,他突然转向我,然后很平静的告诉我,他是个杀手。他见我并不害怕的样子,反问我,不害怕吗?

我摇摇头,说,哥哥是个好人。

好人?他笑,好人?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是好人吗?

我知道的,阿爹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好人,也没有真正的坏人,没有人能一辈子一成不变的,有的时候变好,有的时候变坏,连圣人都不能说他是个真正的好人,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好人和坏人,不过是多数人认为的好人和坏人,阿爹说,好人和坏人,单看自己怎么区分,只要自己认为他是好人就够了。所以我告诉他,哥哥刚刚救了阿爹,在我心里,哥哥就是好人。

他又说,其实刚才他一直都在那里,只不过心情不好,不想出手,最后那一下,也不过是因为他刚好心情好了,想要做做善事,他问我,这样的话,我还相信他是好人吗?

我看见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那时我敢肯定,如果那天他心情仍旧不好,那阿爹就真的不会得救了。

尽管如此,我却依然固执,可是你还是救了阿爹啊,所以哥哥你是个好人。

他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也就没继续说,但我仍然相信我所坚信的,因为阿爹告诉过我,没有人是必须无偿帮助另外一个人的,人不能因为没有受到帮助就心生怨恨,同样的,也不能因为他给的帮助太小,就当那个帮助没有存在过,人要懂得感恩得到过的,不要怀恨那些没有得到过的。

那个夜晚的最后,他告诉我,第二天,他要离开了,为了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人人眼中的好官,可这样一个好官,却背地里做着杀人的买卖,他告诉我,大人的世界充满了谎言,好人和坏人都混在了一起,有的时候好人做着坏事,有的时候坏人却做着好事。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的话。

第二天,他真的走了,临走时,我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他已经不记得他原来的名字了,不过,江湖上倒是给他起了一个很威风的名字,叫索命十一。

我问他十一代表什么。他回我,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一个月后,一个路过客栈的旅人带来了关于他的消息,他的悬赏金额又增加了,因为他杀了徐州的知府。

两个月后,听说皇帝下了诏书,要将原徐州知府的九族诛杀,因为原徐州知府竟然勾结山贼,劫掠百姓,私吞财物,其罪祸及九族。

这样一个决定,除了能够祭奠一下死去的人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多大用处,该贪的人继续贪,该受欺凌的人继续受到欺凌,只是苦了那些被牵连的人,平白没了性命。

贰

16岁的时候,是我第二次遇见索命十一,那天,天气倒是异常地好,没有风沙,太阳高挂在空中,俯视着在它脚下苟延残喘的人。阿爹的头七刚刚过去,我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就在那时,慢慢走进我的眼中,然后走到我的面前。

他与我记忆中的人没有太大差别,仍然是那把沙哑却让人感到有一点点悲伤的嗓音,他问我,有没有客房。

我从他的眼中看不到我的影子,或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那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们已经8年没有见过。

我仍然将他安置在8年前他住过的房中,那天晚上,我烧了两个菜,带着一壶女儿红去找他。

他仍然坐在窗边,眼睛望着天空的方向。背影一如既往的让我感到难过。

我叫他陪我一起喝酒,他平静地望着我,然后突然笑了,他说,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拿酒的手微顿,有些喜悦,原来他还记得。

他拿过我手中的酒坛子,又是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他告诉我,两天后,他要去杀一个人。活着的机会比死了的机会小。

我问他,很危险吗?

他笑,没想到他不顾性命想要帮的人不关心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娘却还肯为他担心。

我有些恼,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他说,在他眼中,我就是个小姑娘。他的心已经沧桑过七老八十了。

我不是很想同他讨论这个问题,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不希望自己被人当成小孩,就好像自己永远长不大,可事实上,人总在被迫着成长。

我问他,那个他不惜性命的人是不是他喜欢的人。

他握住酒坛的手猛地收紧,我看见他手上突起的青筋,他望着我,但其实,我在他的眼中仍然看不到我的影子,我知道,他望着的,是他记忆中的人。

他又猛地喝了一口酒,然后自嘲地一笑,他说,他喜欢的女人不喜欢他,他喜欢的那个人,心里面只有无上的权力,她对他一点都不好,她只把他当作杀人的工具。就连他这一次的刺杀,她也仍然不关心他是不是可以活着回来,她关心的,只是那个人最后是不是死了。

我有点心痛,我问他,竟然她这样对你,为什么你还要对她死心塌地。

他看了我一眼,说出的话都有点怅惘:“是呀,我都很想知道为什么,但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可解的,明知道不可为,但就是无法说服心里面的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事事都可以找到答案,人就不会那么烦恼了。”

我明白他说的话,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面的人这么难以忘怀,人的情感和理智有时候是分开的,理智明明告诉我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情感上却始终不能释怀。

那晚的最后,我问他,还会不会到这里来。

他望着外面平静的夜空,很肯定地回答,不会了,如果死了,自然连回来都不用说了。但如果活着,他会继续向更远的地方走,他不会再回头了。他说,人生有一段求而不得的痴狂就够了,不需要将自己的一生都埋葬在那里。

两天后,他真的走了,从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过他走了之后,我就决定继续在这间客栈住下去。人生路上,不过就为了遇见与自己有缘的人,有时候,是陪伴一生的人,有时候,只是匆匆那一两眼,但却成了人生中最难以忘记的回忆。

后来,我又收养了一个男孩子。就像阿爹当年一样,将被丢弃在门边的我捡了回来。我与他守着这间客栈,一年总是会遇上一两个人,但其中没有一个人是他。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见到他回来,还是希望他,永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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