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即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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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端坐在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脸上是全是恬然,安详。眼神亦是柔和。整个人一团和气,一团宁静,那宁静仿佛是深林里一潭湖水,丝毫涟漪亦无,只有无尽的深,无尽的静,无尽的宁,那和气像早春第一缕阳光,柔柔的温暖却毫无热度,也毫无力度。

突然觉得,老了的母亲像个婴儿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是我们镇子上唯一的女校长,有名的女汉子,有名的雷厉风行,是我们镇子上第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喝起白酒,豪爽至极。从来不知道她也可以变得这么柔软。

她76岁,行动迟缓,步履蹒跚,走上几步,便要歇一歇,我揽着她,惊觉她如何变得这么瘦——母亲年轻时身材高大。那日,走在艳阳下,我一手撑伞,一手揽她,真觉像在抱一个孩子。

生命的两头,婴儿和老人,都是那样的柔弱无力。

 

看见母亲,我想起了老年时的外婆。外婆家住在高高的碧山上,一排的青砖瓦房,房前是广阔的空地,周围是各种果树,一片绿树四合。夏日桃木成行,硕果累累,秋日柿子挂满枝头,红灯笼般悬在枝叶间。其他人都各有自己的事,只有我和外婆,坐在门前。外婆那时已经九十多岁了,不再说只字片语,终日静默的坐着,和蓝天大地一般寂静无声。只是即便这样,她亦是干干净净,雪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清瘦端秀,那乌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一片深潭,我很好奇她会在想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枯坐,整个人像入定一般,好像停止了思维。周围万物与她无涉,更不谈人间琐事,仿佛已置身红尘之外。我亦只好不说话,陪她静静坐着,看碧空青寂辽远,看群山凝翠苍茫,四周层峦叠嶂,天地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外婆脸上的表情一片慈柔安宁,像拂过脸庞的山风,像轻轻流过的小溪,仿佛已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我大约十几岁,如今,已是不惑之龄,外婆已归于自然多年。

 

我生命中有五年光阴,工作压力极大,孩子尚在襁褓,而家务亦来缠绕,甚觉力不从心,其间三年连续罹患肺炎,身体极差。在35岁,感觉已经无法支撑的时候,某个夏日中午,仿似顿悟了一般,像一束光穿过内心和肌肤,觉得这些忙碌纷扰不过是神的美意,让我将隐藏的力量释放出来——我生在一个极单纯的教师家庭,有兄有姊,从未体验过生活艰辛,因而亦无锻炼的机会。在顿悟的那一刹那,只觉山川庄严,河流美丽,满心喜悦,一切都是那样的熠熠生辉。自那以后,一通百通,再无怨天尤人,再无自怨自艾,生活给我什么,我便接受什么,欢欢喜喜过到40岁,生日的时候,我为自己写下这样一些句子:

今日之后,便是不惑;

岁月如流,倏忽掠过;

鬓渐有霜,目亦消磨;

茫茫红尘,如何看破。

曾有所得,为之喜乐;

曾有所挫,伤如之何;

世事婆娑,我心迷惑;

所幸此后,再无寥落。

春花秋月,冬雪夏荷;

碧水锦鲤,青山红萼;

生命原本,静美祥和;

惟愿我心,安宁无波。

美丽成长,缘自挫折;

若享安康,感恩知乐;

接受放下,此即不惑;

此生虽短,喜悦度过。

生命之流,从不停歇,如今金秋又来,黄叶又舞,一年又去。

 

我不知道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她生逢乱世,日本人来的时候,她和外公带着一群孩子东奔西藏,跌沛流离,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定有过我不能想象的痛苦;我的母亲,在我的年岁,亦是那样的忙碌。她亦是职业妇女,我记得每个冬天的早上,她早早为我烧好早饭,再送我去学校上早自习,冬天的大马路上漆黑一片,我们一边奔跑一边唱歌,等到天色渐亮,路上行人渐多,她便回去,再烧她和父亲的早饭,然后上班。且因为时代的原因,艰辛卓绝的生活,她体会的应该比我更多。

 

这世间,我已算是极为幸运,因为多少人的生活历尽千难万苦、卓绝艰辛。但愈是艰辛,愈能顿悟。外婆和母亲一定也有过某个顿悟的时候吧?或者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这样顿悟的时候吧。每一个人顿悟的缘由、内容、层次不一样,但每一次顿悟,都会告别以前的自己,都会让自己变得更美好,都是一次精神上的成长。在这样的成长中,我们渐渐老去,渐渐放下名利,渐渐变得慈柔安宁。我如今行走在人生的中途,上有高堂,下有稚女,总归会有些俗事在心,总归会有红尘烦忧,然而,这是规律,不可跨越,不可逃避,唯有面对、得之感恩,不得放下。

 

我知道在某一天,我亦会如母亲一般,锋芒不在,唯有慈柔,那鲜衣怒马的岁月,那貂裘换酒的豪情,那人世间熙来攘往的名利都如纷纷散落的红尘,唯剩纯粹的生命本身,不再有任何名利的需求。亦总有一天,我亦会如同外婆一样,与自然浑为一体,同蓝天碧草,绿树红花,星辰河流一样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安然存在,无喜无忧。

而我的女儿,从四肢无力的常常像个小小考拉熊一样挂在我肩头的柔弱婴儿,已然成为活泼泼的小小少女,现在渐渐婷婷玉立。她将迎来她的花季,她亦有她的人生际遇,这些际遇里会有她的顿悟,会有她的成长,会有她所领略的人生功课,从而丰美她自己的生命。

生命是一个过程。两头都是那样的柔弱无力。开头的柔弱会开出活泼泼的欣欣向荣的花儿,经历过奋斗,经历过锋芒,经历过气盛,在顿悟中成长丰美,到了末端,又复归柔弱。末端的柔弱是看破红尘名利,是悲喜全无,是天地初开时的安宁静默,是融入大自然,融入万物,融入混沌造化之中的安然姿态。人从自然中来,又到自然中去,这样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即是生命。

从这周而复始,样生生不息,即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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