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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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雨晴18岁时,镇上来了个流浪画家。那人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卷曲的长发扎成一束小辫子,背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行李。穆雨晴觉得他像是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这个北方小镇常年不来生客,那画家一来,镇上便热闹了起来。

画家住在街尾的小旅店,二十元一晚,环境很差。他有时会在穆雨晴家的小饭馆要一盘素馅的饺子,然后吃的狼吞虎咽。他一来穆雨晴就躲到后厨去帮忙,她总会在他点的那份里偷偷多加几只饺子。更多的时候,画家会在旅店旁的小卖部买几个面包,就这样度过一天。偶尔会看到他买一包哈尔滨,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穆雨晴偷偷观察了他很久,对他没来由的好奇。

白天画家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支起画架,给路过的人画像,一幅十元。正值深秋,树叶飘飘零零落了满地,他和他的画架坐落在一片金黄里,穆雨晴觉得他和这深秋一样是风景。

刚开张的那几天是没人去画像的,小镇上的人们普遍节俭,没人愿意去画这样十元一幅的画像,画家支了好几天的画架却只是干坐着。

后来镇上一个挺风尘的女人坐下画了一幅像,他画得精细,一幅像要半个多钟头。那女人很满意,给了他二十元钱。

当天晚上,穆雨晴看到画家和那个女人在自家后身偏僻的小巷里,画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放在她的胸脯。

穆雨晴看不下去,撂下窗帘,到床上睡觉,可眼泪就顺着眼角掉下来了。

第二天穆雨晴也过去画了一张像。她特意化了淡妆,换上了最喜欢的裙子,虽然有点冷。

画家话不多,应该说是很沉默,从穆雨晴坐到这里开始,他就只顾画画,一句话都没跟她讲过。

穆雨晴先跟他说了话,“我漂亮吗?”她问。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孩,红唇黑发,杏眼带笑,尖尖下巴瓜子脸,确实漂亮。他没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略显局促。

这幅像画家画了一个钟头,穆雨晴坐得腰背酸痛,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画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笑出声。

“你叫什么啊?”付钱时她问。

“姜昱晨。”

她理了理头发,走时跟他说了再见。

回家的路上一直默念着他的名字——姜昱晨,姜昱晨,还挺好听的。她轻轻笑起来,嘴角绽开一朵甜蜜的花。

【2】

姜昱晨只在镇上住了一个月,他在晚上离开,穆雨晴并不知道,第二天一早她还习惯性的去趴窗户,看看他又去哪里吃早餐,可他已不见踪迹。中午她跑到广场,一片金黄的天地中并没有他的身影。

觉得空空落落的——他走了。

她喜欢了一个只有过两句对话的陌生人。她讨厌自己这些日子里像个偷窥狂,可又满心欢喜。

转眼高三下学期,紧张的复习渐渐挤走了她脑海中那张日渐模糊的脸。年少的日子就是这样吧,伤疤或者痛苦总能好的很快。

高考成绩不错,报了一所称心的大学。家里人都很欢喜,她也开心。

收拾行李时,她翻出了那张画像,平整的叠好,放进箱子里。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留下的只有这幅画。她觉得有点悲伤。

她知道爱上那样一个人很荒唐,值得庆幸的是,她陷得不深,所以也好收场。

不久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第一次离家,粗心大意,遭了扒手。

下了火车,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摸口袋,钱包不翼而飞,一时间不知所措,四处张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然后她看到一个人,走到了她身前。

那一刻穆雨晴相信了命运。

来来往往的人群,声音太嘈杂,没人理会她,可她无措的动作和眼里的泪光都落到了他眼里。

“怎么了?”姜昱晨轻声问。

穆雨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钱包丢了?”他继续问。

“嗯。”穆雨晴点点头。钱包里有她开学要交的学费,还有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加起来有五千多块。家里在镇上虽然算是过得不错的家庭,但这五千多块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姜昱晨没再问什么,拎起她的行李径自朝车站出口的方向走,穆雨晴赶紧跟了上去。

他背着大画架,似乎是刚画完画收工。依然留着络腮胡子和卷曲的长发,还是那副模样。

“你还记得我?”穆雨晴问。

“当然,不然我会管你。”

姜昱晨的家就在车站附近,地下室,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颜料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三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其实已经分不出来了,因为都让姜昱晨摆满了画作、颜料以及各种绘画工具。还有一间是卫生间。

“房子很简陋,你先在我这儿对付一下吧。”姜昱晨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穆雨晴已經很感激了。

【3】

穆雨晴去报了警,但钱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她对金钱不敏感,可没了这五千多块钱,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向家里要钱是不可能了,一时间完全没了思绪。

晚上姜昱晨收工回来,买了几桶泡面,还没等面完全泡开,他已经开始狼吞虎咽。

他依然话不多,什么都不过问。

“姜昱晨。”她欲言又止,“我去报警了,但是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你差多少钱?”

穆雨晴惊诧的抬起头看向他,他一脸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问。

“五千。”她答,又低下头去,不知不觉已紧张得满脸通红,“你不用帮我的,你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现在没钱。”

穆雨晴不再出声,姜昱晨收拾了碗筷,然后关了灯。

地下室很潮湿,穆雨晴裹着被子感觉快要发霉了。房间的上方有一扇狭窄的窗,有一点点月光洒进来。

他一个人的夜里,这一点月光,多少都是安慰吧,她想。

穆雨晴到学校报到后,跟学校老师解释说钱包丢了,晚点再交学费、住宿费,可校方不答应,“那你让你爸妈再给你打钱啊!”

那一瞬间穆雨晴有点想哭,外面真冷啊,她想。

学校要她明天就把钱交齐。

傍晚接到姜昱晨的电话。他在校门口等她,有东西给她。

穆雨晴胡乱裹了件外套,擦干眼泪,下楼。

姜昱晨站在校门口,身后是人来人往、灯火霓虹,微风吹起他的卷发,他的眉眼淹没在一片繁华的夜色里,身影怎么看都是又单薄又沧桑,穆雨晴又难过起来。

“什么东西啊?”

姜昱晨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穆雨晴一瞬间明白了是什么,她不肯接,他硬塞到她怀里。

“你不是去卖血了吧?”她眉毛拧成一团。

姜昱晨听她这么问倒笑了,“我就不能有点钱吗?”

穆雨晴直接拽过他的胳膊,撸起他的袖子。还好没看到什么针眼,她松了一口气。

“你哭过。”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画画的人,观察起人来总是很细致。“学校难为你了?”

穆雨晴低头不说话。她最怕委屈时有人关心,因为她会哭出来。

“离开家乡,就不要再流没用的眼泪,要坚强。”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她像个孩子,泪水汹涌而出。

【4】

穆雨晴回去打开纸袋,有整整六千块。

为了尽快还姜昱晨钱,她连着做了几份兼职,忙得不可开交。

工作时认识了个不错的男孩,叫孟松,很聊得来,不知不觉就成了好友。

孟松笑起来很好看,穆雨晴喜欢看他笑,因为觉得那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总让人感觉暖暖的。

三个月过得说快也快,已經攒够了钱还姜昱晨,可他却不收。

他说:“下个月再还吧,你这两个月不算太好过。”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要不你算我点利息吧,多借给你一个月,我不就能多挣点利息了嘛。”

穆雨晴撇了撇嘴,眼神鄙夷,“真是掉钱眼里了。”

她请他吃了一顿饭,饺子。

他还是很沉默,饺子一端上来就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没吃东西。

“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总会比现在好过一点。”

姜昱晨不理会她,只顾着盘子里的饺子。氤氲的热气温暖了他的脸庞,像丝丝绵绵的细雨。

许久,穆雨晴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他说,“我怕我忘了画画时的感觉。”

所以他得一直画下去。

【5】

穆雨晴在深夜接到医院的电话,寝室已经封寝,她只好从一楼一个角落的窗户跳了出去,翻过学校的围墙,拦一辆出租。

“请问是穆小姐吗?”

“嗯,您是?”

“是这样的,姜昱晨先生刚刚被送过来急救,需要病人家属签字,我们看他手机里只有您的联系方式。”

她的大脑是空白的。

赶到医院时姜昱晨昏迷着,穆雨晴匆忙签了字,护士给她开了缴费单子,她看了看金额,身上的几千块钱根本不够。

她急得乱成一团,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只有孟松还算熟悉一点,情急之下只好麻烦他。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孟松的声音很慵懒,大概已经睡了,但听穆雨晴说明情况后就马上赶来了医院。

两人等在手术室外,穆雨晴因为太紧张脸色惨白,她身子抖得厉害,她怕姜昱晨挺不过来。孟松一直说着安慰她的话,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穆雨晴绞着手指,因太过用力已经泛着青白。

“你睡一会吧,等你醒了,他也出来了。”孟松将穆雨晴轻轻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遮住了医院惨白的灯光。

穆雨晴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已天光大亮,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医院一尘不染的白色墙壁。

她噌地坐了起来,看向旁边,姜昱晨就躺在病床上,而孟松趴在他的床沿上睡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她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姜昱晨晚上画完画收工,回家的路上遭到了抢劫,两个黑人,他根本不是对手,偏偏他不肯把钱给人家,反抗的时候其中一个黑人把刀子插进了他的胸口。幸好有过路的人打了120。医生说,刀子离心脏只剩一厘米,他也真是幸运。

姜昱晨醒了没多久就出院了,穆雨晴阻止他,他却不肯再在医院里“浪费”一分钱。

【6】

孟松偶尔会到学校里找穆雨晴,有时给她带一杯奶茶,有时带一盒巧克力。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喜欢她,她却不相信。

寝室里的姑娘们见到孟松都眼冒桃花,艳羡她之余就是八卦。

转眼南方也到了冬季。穆雨晴完全理解不了南方不安暖器,这里的冬天简直比北方的都冷。

她跟姜昱晨抱怨的时候,姜昱晨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大蒜,还振振有词地说,大蒜里面含有某某物质,可以促进新陈代谢、血液循环,吃了就不冷了。穆雨晴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春节穆雨晴没买到回家的火车票,飞机票又太贵,只能留在这儿过年。她郁郁寡欢地跑到了姜昱晨那里。除夕晚上姜昱晨像模像样的带回来不少吃的,穆雨晴扫视一圈,扣肉、灌海椒、鸡、汤圆......就是没有她想吃的饺子。

“你忘了我是北方人么?”她悻悻地说。

姜昱晨这才想起来忘记买饺子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她要是有超能力,一定一巴掌把他拍墙上。

虽然没有饺子,但是也挺开心,第一次在外面过年,穆雨晴说不清什么感觉。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半夜时分开始放烟花,穆雨晴赤着脚跑到了顶楼,出门时碰倒了他的画,还打翻了颜料,姜昱晨倒在地上看着她,也不恼,笑着,眸子里是温柔的光。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顶楼明明风很大,她却不觉得冷。

绚烂的烟火映红了整片天空,还有穆雨晴温润的脸庞。不一会儿,姜昱晨也爬了上来。

“我记得日本好像有个传说。”姜昱晨仰头看着夜空,目光不知定格在哪个点。

穆雨晴一听传说就来了兴致,“什么传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第一束烟火也绽放时,吻自己爱的女孩,就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穆雨晴感觉迷迷糊糊的,姜昱晨在向她靠近,越来越近,广场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马上就到零点了,烟火的热度依然不减。

她是希望他吻她的吧,可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时,她脑海中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他在小镇和那个风尘的女人亲热的画面。

“姜昱晨,我醉了。”说着,她就倒了下去。

姜昱晨适时接住了她。把她抱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又爬上顶楼,点燃一支哈尔滨,缭绕的雾气里他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他只希望她明天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想起第一次见到穆雨晴的场景,她穿着棉布的裙子,红唇黑发,杏眼带笑,尖尖下巴瓜子脸,明媚得他都不敢看她。

一幅像他画半小时,两幅像一小时,她以为是他画得精细,其实是他画了两张,一张给她,一张留给自己。

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世人眼里的落魄者,居然喜欢上一个年华正好的少女。

只是没想到会再遇到她吧,只是没猜到这后来的故事吧。

【7】

虽然和孟松关系很好,但是穆雨晴也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去他家。孟松说是他妈妈的生日,妈妈要他多带两个朋友,她不好拒绝。

到了约定的日期,孟松来学校接穆雨晴,走到校门口时居然把她让进了一辆豪车。

孟松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起来,摸摸她的头,“我租的。”

后来穆雨晴直接惊掉了下巴,孟松把车停到了一栋别墅前!

“这也是租的?”穆雨晴瞪他。

这次孟松只笑不语。

从孟家出来穆雨晴直接赏了孟松好几拳,他介绍她时,竟说是自己的女朋友。

穆雨晴是真的生气,不肯再上孟松的车,脱下高跟,一路跑到马路,拦了一辆出租,绝尘而去。

孟松穷追不舍,穆雨晴故意叫出租司机绕来绕去,不一会就甩掉了他。

“有个有钱的男朋友不好吗?”孟松有点气急败坏,但转念一想,“嗯,这才是好姑娘该有的样子。”

可自此以后,穆雨晴再也不接孟松的电话,短信当然也不回。

后来找姜昱晨诉苦,其实也是想看看姜昱晨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是,他非常淡定地回答她,“那小子应该真喜欢你,”末了还加一句,“在一起吧,我看人不错。”

穆雨晴怔了好久,她以为他也喜欢她的。

【8】

穆雨晴受了刺激,很久都没再去找姜昱晨,姜昱晨也不联系她。

孟松再次来找穆雨晴时,穆雨晴答应找个地方和他好好谈谈。

他开车载她到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雨晴,我知道我瞒你不对,我也真没想到你会生气。你看现在对富二代有偏见的那么多,想巴结的也不少是吧,我也是想看看你的真心。既然我穷的时候我们都能做朋友,为什么我一有钱你就不理我了?这不合逻辑啊。”

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态度还是不见好转,“那你跟你妈说我是你女朋友怎么解释?”

“我妈最近老给我介绍女孩,我跟她说我有女朋友了,她不就不整那些没用的了嘛!作为朋友,你帮这点忙总是应该的吧?”

穆雨晴听他这么一说,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下文。

“不过,雨晴啊,”他欲言又止,“我,我,我是真挺喜欢你的。”

穆雨晴刚喝到嘴里的咖啡,没喷出来,却呛到了自己。她眼睛睁得浑圆,“你没事吧,孟松?”

孟松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喜欢你挺长时间了,就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穆雨晴沉默了半晌,“我有喜欢的人了。”

孟松有点意外她的回答,“谁?”

“姜昱晨。”

孟松怔住了,穆雨晴身边只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异性,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她说是哥哥的姜昱晨。他从来没有多想过。

穆雨晴低着头,咖啡馆暧昧的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晕出一片温柔的光影,却又像一把把刀子刮着孟松的心。

爱情本来就是件折磨人的事吧。

那晚两人不欢而散。

孟松问她,自己还有机会吗?

她摇了摇头,拿起大衣出了咖啡馆。

天气还没回暖,风依然凛冽,她的黑发浸没在一片夜色里。裹紧了外套,脚步不禁加快。

孟松的车飙驰在公路上,他也不管到哪了,似乎速度越快,就越能缓解心口的疼痛。可一闭上眼,浮现的全是穆雨晴那张温柔缱倦的脸。

“你也在这里做兼职吗?”他第一次见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亮,孟松一瞬间心跳漏了拍。

“我叫穆雨晴,呐,你可以这么记住我,晴天的时候想想你有个朋友叫穆雨晴,当然雨晴的时候你更该想起我。”

既然不能爱我,又何必把名字深深烙在我心里。孟松刚落下的泪,就被风干了。

【9】

穆雨晴再去找姜昱晨已经是两周后了。

孟松自那晚以后再也没联系过她,她虽然难过,毕竟她真的把他当很好的朋友,但总比耽误着他好得多吧。

她决定要跟姜昱晨告白,他要是直接接受了最好,要是不接受,她就死缠烂打地追他,反正他早晚都是要妥协的。想到这,穆雨晴不禁笑了起来。

去他家的路上,她一直练习着告白的台词,可一到他家门前她又什么都忘了,踌躇了十多分钟,她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可敲了半天,也没人响应,似乎是不在家。穆雨晴有点沮丧,她又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她有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可能已经搬走了。想到这她疯了般又去敲门,其实已经算是砸门了。

她边敲边哭,当然那扇门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可楼上的大妈有反应了,穆雨晴只听一声怒吼,“你敲什么敲,我家老头子有心脏病!”

她这才稍稍恢复了理智,大妈见她不敲了要走,穆雨晴赶忙追了上去,“您知道住这儿的人去哪了吗?”

大妈上下打量一番穆雨晴,眼神鄙夷,“前几天被警察抓走咯,听说是因为帮画廊画假画,有富人买了假画,就报警了。”

穆雨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了,多年不见雪的城市下起了雪,穆雨晴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

她想不到身边的人除了孟松还有谁有本事能把姜昱晨捞出来,所以最后她还是打了他的电话。

电话很久都没人接,穆雨晴听着一阵阵忙音急得想哭。后来终于接通了,那头的人却只是沉默。

穆雨晴厚着脸皮求孟松,没想到他冷笑几声就挂掉了电话。

她去监狱里看姜昱晨,隔着厚厚的玻璃,拿起电话才能听到声音。他的头发都被剃掉了,眼窝深深的陷进去,像是有几个日夜没睡,穆雨晴抑制不住的哭起来。姜昱晨听着她的哭声,看着她皱在一起的眉头,什么也说不出。

“为什么画假画?”她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吼起来。

姜昱晨低着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吧,当初装在纸袋里的六千块钱就是画假画挣来的,那是他唯一一次画假画,他只会画画,除了画假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工作能一夜之间就挣到六千块钱,他只是想帮助她,他只是不想看到她难过的表情。

探视时间过了,她眼睁睁看着姜昱晨被带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是又单薄又沧桑。她没能知道答案,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半夜穆雨晴收到了孟松的短信,那一刻她的心跳抑制不住的加速,他应该是决定要帮她了,她猜。

打开信息后,她愣住了,那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孟松的确要帮她,可短信里还有酒店名和房号。

那天晚上穆雨晴又哭又笑,给寝室里的姑娘们吓得无措,任大家怎么安慰也没用。

第二天穆雨晴真的去了那家酒店的那个房间,孟松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穆雨晴后眉毛拧成了一团。

穆雨晴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开始脱衣服,一层一层,孟松觉得她是在一层一层剥开他的心,鲜血淋漓。

到只剩内衣时,孟松突然走到穆雨晴跟前,他扬起了手,可最后那耳光也没落下去,收成了他紧握的拳。

“你不该这样的!”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穆雨晴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孟松,突然觉得很可笑,“可是,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忘了你发给我的短信?”

“我不这样你会帮我吗?”

有什么东西在那刻碎了,无声无息,但是却能感觉得到它消失了。

过了许久,孟松捡起地上的衣服,递给穆雨晴。

他说,“对不起。”

他还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不可以和姜昱晨在一起。我可以把他弄出来,也可以再把他弄进去。”

孟松临走时吻了穆雨晴的额头,他靠近时可以闻到柠檬草的香,穆雨晴想起那个在医院的雨夜,他把她搂在怀里,那时他的身上也有这个味道。当时穆雨晴就想,他是阳光做的吗,这么温暖。

此刻还是这个人,但她能感觉到的,却只剩冰冷。

那是穆雨晴最后一次见孟松。

她看着他的背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10】

穆雨晴后来还做过一件疯狂的事,但是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那么做。

大四那年,听说有个富翁要投资一场画展,人选还没定。她拿着姜昱晨送给她的画册,去找了那个富翁。

然后,那个糟老头把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

那天晚上穆雨晴没回宿舍,她跑到了姜昱晨家的顶楼。那天晚上没有烟火,也没有想要吻她的男人。她点燃一支哈尔滨,哈尔滨也不是当初的哈尔滨了,已经换了包装。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支烟,后来她就没戒掉。

她在顶楼看了一晚星星,哭干了后半生的眼泪,天亮后她去吃了一盘饺子。

那个富翁还算有信用,姜昱晨终于有了一场属于自己的画展。

画展之后他不再是流浪画家了,那场画展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后来他小有名气,很多年后他成了大家。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了,久到木木已经快成年了。

木木是谁呢?这要提到穆雨晴做过的另一件疯狂的事,那大概是她此生最后的一次疯狂。

从富翁那回去两个月后,穆雨晴看着鲜红的两道杠,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她退了学,去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开了一家书店。

孩子出生后,她给她取名叫木木,她觉得木是一个很温暖的字眼。

穆雨晴后来再没爱过其他人。但她在电视上看到姜昱晨换了很多很多女友,那些女人涂大红的口红,波浪卷发,风情万千。穆雨晴觉得自己不如那些女人的千分之一。

等木木再长大一些时,穆雨晴开始带着她旅行,她开始穿风情万种的裙子,化妆包里口红的颜色可以组成试色卡,它们都无声地宣示着她的不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但穆雨晴觉得自己没老,她觉得自己的一生才开始。

木木十二岁时,穆雨晴已经带她走完了大半个中国。

木木十三岁时,穆雨晴带她回了老家。

五月份,杏花开得正旺,一大片一大片的嫩粉色,只远远看着就觉得尝到了芬芳的甜蜜。可几场雨后,花朵就落了满地。木木看了很难过,过了几天,穆雨晴带木木又去看那株杏树,木木惊奇地发现原来开着花朵的地方现在都长出了青绿色的果实。那些果实虽然干瘪,但充满生命力。

那天晚上穆雨晴和木木一起看电视,一档拍卖节目。其中一本画册拍出了天价,记者去采访了画册的主人。穆雨晴没想到会是姜昱晨,他说,“这本画册,画得全是一位姑娘,我很爱她,但是我从来没告诉过她。”记者想追问,他却只是摇摇头。

“妈妈,他为什么不告诉那个姑娘他爱她啊?”

穆雨晴摸了摸木木的头,半晌无言语。

节目开始展示那个画册,木木惊讶地转过头,看看穆雨晴,又看看电视,“妈妈,那个女孩和你真像啊!”

“妈妈,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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